請節哀。
警局里,脊背拔的年穿著寬大的連帽衛,眉眼冷淡,和記憶中那張溫潤的面容截然不同,卻格外相似。
憑這張臉,我就知道絕對不會弄錯。
原來應然已經有孩子了。
還是一個這麼大的孩子。
那天我愣了許久,才突兀地問應從凌:「你要和我回家嗎?」
應從凌安靜地看著我,那雙漆黑的眼眸好像是在審視和判研著什麼,片刻后垂眼問道:「你和他是什麼關系?」
他口中的「他」無疑是應然。
我想了想。
什麼關系hellip;hellip;
「我是應然的妹妹。」我說,「我林覺夏,你可以喊我姑姑。」
這其實是一個謊言。
因為我和應然沒有緣關系,也遠遠沒有親生兄妹那樣的親。
只是過去的十八年,我被他父母資助,為了那個能順利讀書的幸運兒。
我是被應然從村里「救」出來的。
他問我想不想讀書,我懵懂地點頭,他就出了比隔壁大牛家彩禮要多很多的錢,拿著我的戶口本,帶我離了那個泥沼。
當我假期離開學校,無可去的時候,應然給了我一片他私人公寓的鑰匙,叮囑我重新設置碼,晚上要反鎖門窗。
他從不去那里,只吩咐阿姨來為我煮飯。
他偶爾會為我輔導功課,給我過生日時會親手做蛋糕,也會在降溫時第一時間為我購買保暖的。
雖然我的無數人生初驗都和他有關。
但我知道我并不是什麼特例。
應然對我特別好,僅僅是因為,他就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我讀大學時應然作為杰出校友回校演講,他一眼便認出了我,溫聲對他的朋友介紹我:「這是我妹妹,林覺夏。」
我乖巧地站在他邊,心跳有如擂鼓。
資助的錢款都在我有賺錢能力后加倍還上了,只是每個節日,我還是會準備好禮和祝福,然后在敲門的時候規規矩矩喊一聲應哥哥。
期盼他笑著我的頭,和過去無數次那樣喊我夏夏。
后來應家遭了災,應然也失去了蹤跡,卻忽然冒出來一個應從凌。
按照年紀計算,應然也許剛年,就有了這個孩子。
我卻一無所知。
朋友都勸我別撿這個爛攤子,畢竟養個孩子不容易,何況應從凌和我非親非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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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還勸我:「剛年就有了個兒子,應然估計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只是搖頭。
應然死了,只有這麼一個孩子。
我不管那個應從凌閉口不談的媽媽是誰,也不管應然為什麼會有個這麼大的兒子,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這麼久都不和我聯系。
我只知道,他是改變了我一生的人。
這份恩重于泰山,相較而言,我那些不便言說的輕若鴻,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我絕對不能放著應從凌不管。
(03)
雨勢太大,我和應從凌吃完火鍋,趕回家時渾都了。
我打了個噴嚏,剛想拿干巾幫應從凌頭發,就被他推進了浴室。
「我比你好。」應從凌言簡意賅,「熱水已經開了。」
噔。
廚房響起開火的聲音,等我洗完,桌上已經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
我小口小口啜飲著,覺渾暖洋洋的。
洗完澡的應從凌肩上搭著巾坐在我對面時,我已經喝完了,沒忍住,了他的頭。
他抬頭看我,也許是因為燈,眼中的緒顯得比平常溫。
他的瞳很深,但應然瞳偏淺。
在下,像是流的琥珀。
我總是忘不了應然對我笑的每一個瞬間。
忘不了第一次見面,我仰頭看著這個被青睞的干凈年,不合時宜地想到老師教我的那句「浮躍金,靜影沉璧」。
我忘不了他對我出手,忘不了他說「林覺夏,和我走吧」,也忘不了他知道我考上 A 大時與有榮焉的表。
我沉溺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中,從細枝末節里汲取瑣碎的,有關于的甜。
可是我和他之間的差距從前猶如天塹,如今更是隔絕了生與死,是世間最遙遠的距離。
終究是黃粱一夢。
「我們小凌真厲害。」我恍惚片刻,真心實意地說,「有時候真的覺得你比我更像大人。」
應從凌沉默幾秒,語氣很認真:「你也可以不當大人。」
這句話說得很孩子氣,我笑了。
「我不當大人,怎麼養活我們兩個,」我打了個哈欠,「我又不像你爸爸那麼厲害mdash;mdash;」
我的話語戛然而止。
我從來不在應從凌面前提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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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他景傷,還是我自己做賊心虛?
我也說不清。
應從凌很輕地冷嗤一聲,方才眼中的和仿佛是我的錯覺,那雙漆黑的眼睛瞬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和第一次見面那樣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定定地看著我,語氣很奇怪:「姑姑,如果要你做選擇,我應該都不配作為和他并列的選項吧?」
我還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應從凌卻已經垂下眼,端起我喝完的湯碗去廚房了。
他顯然不高興了。
我茫然地看著應從凌的背影,不太明白他緒急轉直下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