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燈只是油紙做的,扎得歪歪扭扭。
上元夜里,我與李修常坐到半夜,也未有人來買我們的豆腐。
最后,他用僅剩的二文銅錢買下了貨郎扎壞的燈籠遞給我。
那年的夜格外暗,可他垂下的眼睫卻很明亮。
李修常說:「妹子,以后等我出息了,一定把這天底下最好的燈都給你。」
他是平民出,出過家,當過乞丐,給富家當過護衛,不知道怎樣把話說得好聽。
尋常丈夫總是喚妻子小名,唯有他「妹子」了許多年。
在他的家鄉,兒總是貴的,在大人都填不飽肚子的年代,他的小妹妹總是要第一個吃飯的。
李修常總是笨拙的樣子,不懂喚「卿卿」,也不懂喚「夫人」。
但只要他一句「妹子」,我便總能下心腸來。
一晃二十八年風刀霜劍。
他了天家貴胄,我也端坐高堂。
這些年相敬如賓,國事要時他也聽我幾句勸。
民間總說我馬菖有本事,管得一代帝皇俯首帖耳。殊不知這些都是我一次又一次拼殺來的。
懷老大珖兒時,李修常在外作戰,深陷敵營數十日,領著一隊銳不知所終,被軍營上下猜忌是私自投敵。
我作為親眷留在營中,被主帥提審,冰涼的刀就映在脖子上。
主帥問我:「你可知他不會回來了?」
我朝他笑了笑:「大帥放心,六郎定會回來的。」
刀鋒向前,一線就映在我的脖子上。主帥冷冷睨道:「你就這麼相信他?」
我躬向前,將的脖頸更了幾分。
「將軍若不信,大可取妾項上人頭,只是若六郎回師不見妾只會更為氣急,反而中了敵方離間之計。妾腹中已有六郎骨,這是他李家嫡子,將軍若不見棄,可將妾關押作人質。」
「當真?」主帥半信半疑。
「妾是客,將軍是主。客隨主便的道理,妾還是明白的,將軍但試無妨。」
后來,主帥下令將我單獨關押數十日。
直到李修常一騎破鎮江,回師之際我才被放出。
被放出那日,關押我的人將收繳的銀釵還給我,道:「李將軍若問起,夫人應當知道怎麼說。」
我平裳褶皺,朝他笑笑:「將軍放心,妾省得。」
李修常跑死三匹戰馬,臉上還帶著敵軍的跡,終于在珖兒出生時趕到,他眼含熱淚:「妹子,你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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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笑著將那些苦楚咽下:「能盼歸六郎,不累。」
李修常抓我的手道:「妹子,我李六如果負了你,就我天打雷劈——」
我卻笑著打斷他,他去洗漱歇一歇。
待李修常一兵甲出去了,我抱著珖兒,卻落下淚來。
小小的人兒,跟著我孕中累,如今稱著沒有六兩,他要怎樣活過這個冬天。
那些年月,我不解帶,日日守著珖兒。沒有水,便去圈里守著母羊,只盼著能給珖兒喝上熱的。
連養畜的兵丁都不忍了:「夫人,您這樣罪又是何苦?尋常眷都不隨軍的,守在后方總比這炮火連天的要好,連娃娃都喝不上熱乎的。」
我搖了搖頭,嘆氣回絕了他的好意。
我也是想不隨軍的,卻放不下李修常。
他這人講義氣,城府不深,脾氣又暴,有時和兄弟鬧了矛盾便轉不過圈來。
若沒有我在后面幫襯著,他該怎麼度過這戰火連天的年月。
那一年,他被主帥猜忌,囚在大營后方,不允許有人給他送吃的喝的。
我拿耳墜子換了兩斗麥子,親手烙了一沓大餅,生怕冷了,就捂在口前。
剛出鍋的大餅燙人得很,我嘶嘶了好幾聲,又生怕李修常吃不上,連忙跑去看他。
等李修常狼吞虎咽吃了餅后,才發現我臉蒼白、佝僂著腰。
問清了緣由后,了五十道軍鞭也未皺眉的男人,竟然嗚咽著流下淚來。
「妹子,終究是我負了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安道:「咱們是夫妻,有什麼負不負的。
「我只愿你快些好起來,珖兒還在家里等著我們呢。」
李修常緩緩抬起頭來,目是水洗的堅定:「妹子,等咱將來出息了,我要給你蓋一座大房子。」
我笑了:「有多大?」
「比皇帝老兒的宮殿還大,比天還高,比海還深。要用秦嶺最好的梁木,要用鄱湖最好的明珠,要有全天下最好最難得的東西。」
「你說這話豈不是忤逆了?要比皇帝還好有多難,這天底下誰能大得過皇帝皇后呀?」
「只是說說,萬一了呢?」
我的目漸漸回攏,落在這大衍行宮之上。
的確是比天還高,比海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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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最好的梁木經十三個驛站、八個運輸之手日夜運往大衍,鄱湖最好的明珠撈起便裝載船,一路沿運河北上抵京。
數千名徭役工人日夜齊行,李修常的私庫耗盡一半。
他自登基以來從未靡費過一分一毫,唯有這行宮,是在朝會上和禮部尚書爭得面紅耳赤也要修的。
而此時。
蒹葭劍在我手中,我展開劍鞘。
「唰」的聲響下,一痕劍映著我低垂的面容。
臺下,舞被云釉死死制住,正不甘地掙扎著。
「有道是,人心易變,紅薄命……皇后娘娘,你怎能確定陛下就能一直聽你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