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楊人須臾便松了眉，寬地拍了拍手：「不過，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畢竟難以撼，三位皇子也皆是人杰，還是想輕松些罷。」
就這般走了，留我在原地，看著開得正燦爛的紫藤花，慢慢思考。
第二日，李修常來我寢宮里用餐。
也就是這時，月素忽然凝眉闖來，彎腰在我耳邊輕聲道：
「娘娘，竟楊人說對了。」
我輕輕放下金梳：「怎麼個對法？」
月素低聲道：「婢子聽人說，陛下并未斬了那舞，反而將移出大衍行宮，另尋一皇莊好生安置了下來。
「而且……陛下另找了一副面目全非的尸，將此事悄無聲息地摁了下去，誰也不知。」
我愣了一瞬，偏頭看向外間的李修常。
他一襲玄龍袍，墨發高束間已夾雜了幾縷銀。
可神態作間，卻與年輕時毫無變化。
這樣的李修常，為什麼會瞞著我呢？
他本知即便保下舞我也不會多說分毫，也知我不會逆了他的意思對一個小姑娘痛下殺手。
難道，他竟也猜忌上了我？
我低頭想了許久，終究是想不通。
直到在殿平復了許久，看鏡中的神不出任何破綻，我才走了出去。
廊外，李修常正吃著我親自炒的菜，滿口噴香。
我掀起珠簾，靜靜佇立在他旁，問他：「陛下有什麼對臣妾說的麼？」
李修常執著玉箸愣了愣：「沒有啊。」
我朝他笑了笑：「妾這一道菜炒得過了火候，許是陛下沒吃出來罷。」
07
那舞姓馮，名仙兒，是揚州刺史貢上來的。
聽聞大病一場后便大移，原本怯斂，現如今卻潑辣了起來。
馮仙兒在揚州城便出盡了風頭，結權貴，還同那些金發綠眼的弗朗機人來往。
從不避諱什麼下九流，也不忌男大防，惹來不非議。
揚州刺史見過此后，見其談吐不凡，言語之中又滿是對李修常的慕之意，故而起了借花獻佛的心思。
他將馮仙兒帶后宅教導了一番禮儀，又借著新貢的名義，使了些銀兩給監司，捎了不瘦馬上京來。
但上京前，揚州刺史曾對馮仙兒千叮囑萬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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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這位陛下不是個好惹的，他草莽出，說砍人便砍人，從不忌諱什麼。
「年前那樁大獄牽連數百人，若不是皇后娘娘勸著，怕是要死更多人。你若有幸了青眼，萬萬要收斂些，千萬不能把這揚州花樓的習氣帶過去咯！」
馮仙兒聽了他的話，倒也不是不聽勸改，只是傲然道：「大人說的這些我都知道，甚至比你知道得更多些。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改頭換面回來的。
「總有一天，陛下會知道誰才能真正助他名垂青史！」
這番話說得那是一個氣回腸，可惜馮仙兒宮未滿三月便真正「改頭換面」了。
來京述職的揚州刺史聽聞了事起末，急得冷汗涔涔，回宅清點了庫房，便來見我了。
「娘娘，臣罪該萬死！」
我好笑看他：「馮大人何罪之有？」
沒錯，這位大人與馮仙兒一樣，竟也姓馮。
馮大人咬牙道：「臣……不該抱有僥幸心理，那子本就瘋癲，臣竟然糊涂了，反而擾了皇后娘娘的清凈。」
「本宮居于宮廷，與陛下同掌天下繁難事，又怎有個清凈？」
「娘娘既不愿收下的禮，那不妨看看這幅圖罷，這是那馮仙兒房里搜出的。」
說罷，馮大人不待我開口，自袖中掏出一卷圖，徐徐展開。
圖上樓臺布景無一不，栩栩如生。
「此圖名為《盛世滋生圖》，馮仙兒說圖為……后世之景，下一一走訪過，雖形貌不同，但實為姑蘇山塘街之景，庭塘水榭皆在其中。
「陛下召馮仙兒，或許與此圖之有關，娘娘不必掛懷。」
我眼中震，示意月素收下那幅圖。
「如此，便謝過馮大人了，敢問大人所為何？」
馮大人苦笑：「那便謝過娘娘了……老臣所愿不為何，而是娘娘在陛下震怒之下能替老臣言幾句。臣家在清水還有幾畝薄田，只是妻子年輕，恐死了無人替支撐門楣，求娘娘垂憐。」
「這……」我只得安道，「陛下近年來脾氣已經好了許多，從前誅殺的案子你也省得，其中不前朝孽在，是不得已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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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馮大人笑道，「民間三歲小兒都知陛下只聽進娘娘的話，這麼多年若不是娘娘在其中斡旋，我這些同僚怕是死得更多了，老臣在此謝過娘娘了。」
他朝我行了一禮，揮袖而去了。
云釉盯著他的背影，忽而道：「這位馮大人，真是個有趣人。」
「怎麼有趣了？」月素不解。
云釉笑道：「一是年紀大了卻娶了房妻，因而怕死。二是竟也能識清陛下對娘娘的意，也算是慧眼識珠了。」
月素輕啐了一聲：「你這丫頭，方才你引他進來可不是這樣說的！」
們笑了起來，我卻緩緩站起，展開了那幅圖。
「盛世滋生圖……」
08
那日后，大衍行宮里也平靜了許多。
一日，我正同黎貴人在殿中提筆作畫，忽然冒冒失失闖進來一個小宮。
「皇后娘娘，不好了，陛下要斬左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