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史是前朝舊臣,因其門生遍天下,立朝時便仍賜了他舊職安人心。
偏偏這老頭最是古板,年逾八十了也不肯告老還鄉,平日在朝有事沒事便給李修常找不痛快。
只是我與李修常都清楚,中郎監是純臣,只為家國天下,從無二心。
我仔仔細細打量了下那小宮,卻見面生得很,好似并不是宮中帶來的。
招手喚來月素,我不聲,讓留在殿安置。
「陛下在哪兒,帶我過去。」
小宮像是松了口氣,抬首看見云釉跟了過來,忽而又張了起來。
「云釉……云釉姑娘不能過去……」
云釉「咦」了一聲,奇怪道:「你這小宮,倒挑起來了,怎的本姑娘就去不得了?」
小宮不語,只一味搖頭:「云釉……云釉姑娘不。」
云釉饒是再單純,此時也尋出不對味了。不聲同月素換了個眼神,退到殿后,抱臂不屑道:「不去就不去,本姑娘還不稀罕呢!」
月素朝我行了一禮:「娘娘,讓婢子跟著吧。」
我點了點頭:「也好。」
出了大殿,我多想了一道,將之前馮刺史送來的卷軸塞了袖子中。
小宮在前低頭引路,也不說話。
直到引的路越來越偏,一看便知偏離了李修常的宮殿。
月素停下了腳步:「姑娘,這不對吧。」
小宮直接原地跪下,不停磕頭:「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是有人命奴婢帶娘娘來的……奴婢也沒想到奴婢真的會來。」
月素冷笑:「你沒想到?你怕是太敢想了罷!」
我淡淡開口:「指使你的人是誰?」
小宮不說話,渾抖著。
我本不問,見狀轉頭邊走。這時,地上跪伏的人忽然暴起,十指爪狀猛地朝我脖頸襲來。
月素笑了笑,疾速抬手控住了那只手。
只三招,小宮便被制服,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神渙散,不可置信喃喃道:「不可能……」
月素「嘖」了一聲:「世人只知娘娘邊云釉擅武,殊不知那丫頭的武藝還是我親自開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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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高臨下,看著那面生的宮:「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的幕后主使是誰?」
「是……」
「是我。」
花草扶疏里走出一個面憔悴但仍不掩麗的子。
馮仙兒恨恨地盯著我:「馬菖,我竟小瞧了你。」
09
大衍行宮里,仍有好幾地方未修好。
我與馮仙兒尋了個亭子坐下,盯著我的臉,忽然道:「你也是現代人吧。」
我面自若:「本宮不懂你的意思。」
「別裝了。」馮仙兒冷笑道,「我在揚州時,曾托富戶找來了你早年助李修常發跡的圖紙,那絕對是現代才有的構造!」
我笑了:「那又如何?興許不過是本宮年輕時遇見的奇人所贈,又算得上什麼?」
「奇人……」馮仙兒咬牙道,「別裝了,我第一次看見你就知道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可越是知道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就越生氣不甘。」
我垂眸,看亭木上描繪的圖案:「不甘什麼?」
「憑什麼!」馮仙兒傲然抬頭道,「憑什麼,站在承元大帝旁的人不是我!」
「我馮仙兒,生來有貌,讀歷史。我知道承元大帝的所有生平,我懂他的抱負,我知道他的憾,我能改變他的死亡,我能讓中國的版圖在未來擴大數十倍!」
的眼里逐漸燃起野心的火花:「而且,我能讓這個落后而閉塞的時代全面打開!以后或許是我們民世界,而非炮火轟開國門,我不要鄭和下西洋,不要隆慶開關,我要史書上都寫著我馮仙兒的名字!」
「馮姑娘。」我緩緩笑了,在石桌上寫了個「馮」字,「馮姑娘,冒昧問一句,你真的姓馮嗎?」
「馮……」馮仙兒愣住了。
「馮,本是仿『馬』字而取的姓氏吧。
「所以,依你所言,你要創造歷史、改造歷史,可為何你又要寄希于依托歷史之上呢?
「世人皆知馬皇后與承元帝的鶼鰈深,因而……你要取而代之?」
我笑了笑。
「無論是鄭和,亦是隆慶帝,都是在特定條件下產生的特定人。縱然你照抄了他們的一舉一,卻依舊無法達到他們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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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歷史只會回,不會一模一樣地重演。」
馮仙兒一愣,而我從袖中掏出那幅《盛世滋生圖》,扔給了。
「我是不是現代人,這不重要。你有沒有為馬皇后,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否還記得臨摹出這幅圖的心境。《盛世滋生圖》乃是徐揚所繪,圖上有一城一鎮一村一街萬余人,船只近四百條,商號招牌二十余塊,涵蓋手工業五十多種。你能記住它,應是很不容易。但千萬記住,莫要因為這種心境而走歪了路。
「這番話,我言盡于此,以后,應當是再也不會見了。」
說罷,我帶著月素轉頭便走。
馮仙兒跌落在地,半晌沒回過神來,忽而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以為,你以為他真的你嗎——
「馬皇后,你太傲慢了!如果他真的你,又怎麼會想要……」
后面的話,被重重疊疊的秦嶺木與鄱湖明珠阻隔了。
我不愿聽,也不想聽。
直到走回了殿前,月素忽然默默遞過來一方帕子。
我了臉,才知道落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