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豈止是臉上落了淚,心里也落了淚。
二十八年為賢婦,或許也連我自己也忘了,我本不姓馬的。
也許,馮仙兒有一句話說對了。
李修常本不是真的我的。
任何一個人頂替「我」出現在這個世界,他都會甘之如飴地上。
10
我本以為李修常要斬史只是馮仙兒誆我的說辭,沒想到,他竟是真要斬。
行宮中他辦事的主殿前,跪了一地宦。
見我來了,為首的大太監簡直又哭又笑。
「娘娘,您快勸勸陛下吧!左都史年事已高,再車裂之刑實在是遭不住啊!」
「莫慌,陛下那里有本宮勸著。只是……左都史怎會突然怒陛下?」
「嗐,也是史大人糊涂了,前日的折子上非要參娘娘一本,陛下這才震怒的。」
「參我?」我頓了一下。
「正是。」大太監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我的臉,「娘娘可要聽始末?」
我頷首:「但說無妨。」
大太監松了口氣,一連串倒了出來:「今歲酷暑,陛下便有意在行宮多待些時日,應天府那邊便不滿了,周大人說……」
「說什麼?」
「說娘娘……君心,攛掇陛下久留不歸,貽誤朝政。」
我朝他點了點頭:「本宮明白了。曾侍郎與左僉事放心。」
大太監一愣,旋即笑了:「小的中時曾聽得周大人幾堂課,也算半個恩師,娘娘不必擔心,這是小的自己替周大人求的。」
我朝他擺擺手,抬步走向大殿中。
大殿上,李修常端坐高臺,面沉如水。
這麼多年,他鮮怒,如今這陣仗,我一看便知了十的怒氣。
可為了一個年逾八十的老氣,值得麼?
更何況,左都史還是說了實話。
我走進宮殿,肅斂面容,朝他行禮。
「求陛下收拾行裝,即日回京。」
「菖,你也這樣勸朕?」
「是,陛下在此地甚久,朝臣們無人商議要事,有積怨也是應當。」
「那周老道罵你有多難聽你知道麼?!」
我面如常:「臣妾不在意。」
「你!」李修常氣得摜下來一封信,「你你你,自己打開看看!虧他還自詡清流,這罵得也忒難聽了。」
Advertisement
轉瞬,他的臉上又掛上了一痛楚:「菖,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我的確不是這樣的。
我會和他一起埋怨老臣,然后再轉著圏勸他,李修常氣去了,平下心來,也就不揪著那點兒放了。
一晃二十八年,他居高位,脾氣越發暴烈。而我也為了國事家事,越發失了自己的格,變得越發「賢良」了起來。
李修常失的眼宛若一記掌,我卻還要笑著過。
「都說結發夫妻兩不疑,陛下變了,臣妾自然也是要變的。
「左都史年事已高,門生弟子遍江湖,還陛下有容人之量,放過他罷。」
李修常定定地凝我:「倘若這是你心所愿,朕允了。」
我頷首,保持著那副不變的笑容退到殿外。
及至無人,臉上的笑忽然無影無蹤。
云釉擔心地著我:「娘娘……」
我嘆息一聲:「云釉,陪我四走走吧。」
六月的時節,梅花是不開的,宮苑里也只有荷花正艷。
我坐在石凳旁,失神地那荷花,道:「要是梅花開了就好了。」
云釉奇怪道:「娘娘,梅花六月本就是不開的,若想看,須得到臘月呢。」
良久,又思忖道:「不過,聽聞那些弗朗機的洋人有不新戲法,興許能梅花提前開。」
我笑了:「梅花提前開了,還梅花嗎?」
抬起手,下,我看著手腕下起伏的筋脈。生命的在中流淌,源源不斷地滋養著這不知何時死去的軀。
我輕聲道:「梅花季節雖短,開得卻要更艷才是。」
云釉不解:「娘娘今日怎麼總提起梅花?」
「因為有人跟我說,到梅花開放的季節,便能回家去了。」
「有人?是陛下和娘娘說的嗎?回家……娘娘的家不就在這里嗎,難道要到歸德府去?」
「不是,都不是。」我搖頭道,「不是陛下同我說的,我的家也不在此。」
著枝頭空禿禿的梅樹,我目失神。
「我的家不在這里,不在這里啊……」
11
我也是十八歲的年紀穿越到這里的。
那個時候,我剛跳級讀了大學,還沒讀兩年,便差錯來了這個王朝。
Advertisement
剛開始我也很迷茫,數次尋到湖邊,想跳下去回家。
可湖水那樣深,湖岸那樣高。
我不知道,跳下去還能不能回家。
有一次終于狠心跳了下去,卻被岸上一個人瞧見了。他扔了行囊跳下去救我上來。
我不懂水,上岸時一直咳嗽。
那人擰干服,問我:「妹子,有什麼想不開的嗎?」
我搖搖頭:「沒有,我只是想回家。」
他笑了起來:「我也想回家,可這年太,都是流民,又哪里能家去呢?我是從來的,聽聞此地有個將軍在招兵買馬,前來投奔。」
「將軍……難道是郭將軍?」
「正是。」他笑道,「聽聞在郭將軍手下當兵,有三碗大米飯能吃。」
「三碗大米飯……」我輕聲道。
「是啊,現下越來越冷了,稻子麥子都蝗蟲吃了,我們家鄉土地里的草都乞丐啃了。三碗大米飯,那可是難得的伙食。」
我朝他點了點頭:「你和我來,我也給你三碗米飯。」
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天,我就得知了我唯一親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