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死的時候離過年還有三天。
他預到自己死亡,堅定地要求出院回家。
城市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出來務工的人也早已與親人團聚。
老周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滿星,我不在了,你也能過得好好的,對吧?」
他的眼睛徒勞地搜尋著什麼。
醫生說,腫瘤已經迫到視神經,他其實已經看不見了。
我握住他的手。
他看不見我搖頭的樣子。
只能聽見我一遍遍重復:「老周,我會想你。」
他在我的懷里漸漸失去了溫度。
如同我往后的人生。
理好老周的后事,我一個人下了一鍋餃子。
老周喜歡芹菜餡的,放了茶干和蛋皮。
我吃一個餃子,再吃一把安眠藥。
老周啊,我想看看你。
再睜眼,我回到了 1994 年的春天。
01
1994 年,我正好 18 歲,鄉下沒有人禮的說法。
老周,哦不是,小周卻買了件棕黃的皮夾克給我當禮。
周學文的父親是個場浪子,走南闖北,結了不紅知己。
鄉里人人都說他風流,又嘲笑他的妻子是個管不住丈夫的窩囊廢。
周學文長得好看,臉蛋白凈,量拔。
他比我大一歲,坐在二八大杠上,遞給我一個藏藍麻布的包裹。
我盯著這張年的臉。
真好啊,沒有因為病痛皺的眉頭,沒有歲月風霜侵蝕的皺紋,沒有一輩子求而不得的失意。
真好啊,真的好開心,又見到你。
我的目太直白,年臉龐的紅暈像一滴墨浸潤水中,漸漸地從蔓延到耳朵,脖子,和被服包裹的地方。
他的眼睛帶著水汽,手卻還是不依不饒地著。
「滿星,這是生日禮,希你喜歡。」
我接過那個包裹,定定地看著他:「周學文,你送我生日禮,我該請你吃長壽面。」
「誒?」
他好像沒有猜到這個走向,撓撓頭又抓抓背,蹬著自行車卻沒踩穩,踏板自個轉了好幾圈。
02
鄉下的路很窄,我又走得慢,誰都不說話,自行車鏈一遍一遍發出「吱嘎」的聲音。
那是他一腳踩著踏板,一腳撐著地,一次踩半圈發出的聲音。
他總是這樣跟在我后面,從來不催促。
上一世,我沒有接下那個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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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慣了洗服的婆娘說周家媳婦的臉被人放在地上踩,又議論周學文長得這樣好,必定和他老子一個樣。
年的真心被我當無恥的勾搭。
我不僅沒有收下他的禮,反而在大庭廣眾之下惡狠狠地斥責了他。
「我劉滿星再怎麼窮,再怎麼不懂事,也不是個隨便的孩,你別把那些下流的花招用在我上。想要我和你好,做夢吧!」
我以為我像個貞潔的英雄,頭一甩不聞后事,卻不知道周學文被他們捂著笑話了許多年。
在鄉下,面子比天大。
03
我家里就我一個人。
第一撥出鄉的人在城里賺到了錢,其他人都著鬧著要出去看看。
開春的時候,村口的大車來了一輛接一輛,男的的,背著蛇皮袋,挎著兩個盆,都興地上了車。
他們把不掙錢的田甩在后,把沒有助力的老人甩在后,也把眼穿的孩子甩在后。
我的爸爸也在其中。
三年前我爸媽一起出去,過年就回來了我爸一個。
我爸閉口不談,打開錢包,里面是和不同人的合影。
別人都說是我爸在外面搞,把我媽氣跑了。
他聽到這些,也不否認,只罵「臭老娘們,脾氣太大,走就走,一個破鞋誰稀罕」。
我不聽他這麼說我媽,催著他去把我媽帶回來。
他就發脾氣。
他喝了很多酒,臉紅脖子的,一酒氣地找搟面杖想打我。
「死丫頭,胳膊肘往外拐的賤東西,你是不是不想認你老子?」
這樣的日子沒有過很久,來年開春的時候,他又淹沒在浩浩的進城人群里,只留給我一點點錢,甚至不夠學費。
有人賺到錢回家蓋房子,有人賺到錢就接孩子去城里。
我爸爸他,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賺到錢。
所以我家依舊是灰蒙蒙的土房子,屋里還是泥地,角落里時不時長點雜草。
04
我讓周學文坐在方正的小板凳上,可惜地不平,再方正的板凳坐上去也歪歪扭扭坐不穩。
這時我才有些赧。
他倒不介意,覺得好玩還故意晃幾下。
我麻利地燒鍋煎蛋。
他兩個,我一個,煎好蛋倒開水,下了面條等鍋滾開就再放把菜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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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面條的時候他湊了過來,替我拿著碗。
「太燙了,我來拿,你往里裝。」
這反而不方便,他就讓我起開。
他給我盛的多,可我吃的。
他拉完自己的,又不嫌棄地拉我的。
我拿著扇子給他扇風,把鼻尖晶瑩的汗珠都給扇沒了。
他翕著。
「滿星,你怎麼今天對我這麼好?」
問完似乎覺得問得不對。
又想補救。
「我不是說之前不好,只是……」
我之前對他是不好。
我沒有反駁,而是笑著問他:「周學文,我以后都對你這麼好,行嗎?」
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裝作低頭喝湯,我卻聽見很輕很輕的回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