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寧,我不能等了。」
他不能繼續在這個遠在天邊的小島上待下去,必須要一步一步走出去。
走向朝堂,走向子衡曾經所在的位子,把這筆債連本帶利討回來!
「我明白。」
對于爹爹的決定,娘親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而是反握住他的手,「想做什麼盡管放手去做,任何后果我們全家生死共擔。」
我為箬瑤姐姐的死心疼得直掉淚,又擔心爹爹吐了那麼多會不會死,一個沒站穩推開了虛掩的門。
娘親看到趴門的我,一邊做了個噤聲的作,一邊用威脅的眼神瞪著我。
「千萬不能讓曦兒知道,否則老娘把給你打斷了。」
「……」
就知道娘親的溫都是給爹爹的,留給我的只有簡單暴。
但我還是用力點點頭。
張明曦的狀態才好了些,要讓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姐姐死得如此慘烈,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來。
他臉上好不容易才有了兩分笑意。
我喜歡看他笑,愿意不惜一切代價留住他臉上那抹淺淡的笑容,不惜一切代價。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能咬死不說,卻無法抑制住心里的悲傷。
姐弟連心,張明曦會不會也很傷心?
娘親說了,人在傷心難過的時候要多吃點甜的,里甜了,心里也就沒那麼苦了。
這樣想著,我翻箱倒柜把過年時從隔壁大嬸那里收到的幾個銅板找出來,去賣雜貨的陳二哥那里買了幾個糖塊兒。
10
捧著糖塊匆匆回到家的時候,張明曦剛從后山背了一堆柴回來。
他的天資聰穎并不僅僅表現在學識上,就連砍柴也比尋常人砍得更好些,柴堆碼得整整齊齊,一不茍。
我顧不得這些,只捧著手絹里的糖塊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快吃,很甜的。」
看著手絹里五六的糖塊,張明曦波瀾不驚的眼眸中驟然多了幾分回憶之。
他下意識地出手想去拿糖塊,卻在手指馬上要到糖塊的瞬間止了作,薄輕。
「小時候我生病不肯吃藥,姐姐每次都會去廚房做這樣的糖塊哄我。」
「……」
乍然聽張明曦提到箬瑤姐姐,腦海中幾乎下意識地浮現出盛裝打扮,在家門口毅然自刎時的決絕背影。
Advertisement
是剛烈的,又是溫的。
會在心的弟弟不肯吃藥時耐心哄勸,親自下廚做弟弟最喜歡吃的糖塊。
可無論剛烈的,還是弱的,都徹底消失不見,連尸首都未能保全。
我不想哭,狠狠咬了幾次才把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生生了回去,連忙了塊糖塞進張明曦里。
「快嘗嘗好不好吃。」
張明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沉片刻后自顧自道:「姐姐再也不能給我糖了。」
「是啊,不過沒……」
我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想安張明曦幾句,卻在話快要說完時驟然意識到不妥,連連擺手:「不是不是,當然還能……」
我的反應太過夸張,別說騙聰明過人的張明曦,就是騙我自己都騙不過去。
也不是不能說謊,可迎上張明曦那清的眼神,心里醞釀著再多的謊言都在一瞬間被擊了個碎。
張明曦并沒有計較我的言又止,只把目再次落到手心的糖塊上,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抖:「姐姐,是自刎而亡的吧?」
「……」
連這都能猜到,也太夸張了吧?
看著我震驚的表,張明曦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沒有哭,也沒有像爹爹那樣氣急攻心吐了,只是原本筆直的脊背微微弓了起來,仿佛渾的力氣都被了個干凈。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張明曦,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張明曦,你別嚇我。」
見張明曦不說話,我心里越發張,生怕眼前的人像沙子一樣從指間溜走,「你千萬別想著馬上去報仇,你現在本斗不過那些人,要臥薪嘗膽韜養晦而不是白白送死……」
我舍不得他死。
他要是死了,我肯定也要難過死了。
我靠著張明曦,近到能聽到他心跳加速的咚咚聲。
夏天的傍晚十分悶熱,時不時有聒噪的蟬鳴聲作響,不過片刻工夫,就有汗珠不停地從額頭上往下冒,脊背上的衫都了。
但我顧不上這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明曦。
不知過了多久,張明曦膛那咚咚狂跳的聲音才漸漸恢復了尋常頻率,耳畔傳來年一貫沉穩的聲音。
Advertisement
「不會的。」
「真的?」
張明曦鄭重地點點頭。
我抓著他胳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張明曦的子向來說到做到,他說不會沖報仇就是真不會。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懸著的心總算重新放回肚子里,卻突然想到之前爹爹娘親在炕頭上談論張首輔的話。
幾乎下意識地口而出道:「張明曦,你會怨恨張首輔麼?」
于謀國,拙于謀。
這是爹爹對張首輔的評價。
可我并不這麼認為。
張凌之在波譎云詭的朝局中心撐了十余年,這十余年來每日都在跟各方勢力斡旋,從重重死路中殺出重圍,是憑著一己之力把幾乎要走到窮途末路的大周朝拉回正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