躡手躡腳地打開窗戶,卻見張明曦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遞給我。
他臉上依舊是那般無波無瀾的模樣,語氣卻跟眼前這碗魚湯一樣熱氣騰騰。
「趁熱喝。」
我詫異于張明曦這般憑空變出食來的本事,疑道:「這麼晚了,你從哪里弄來的魚湯?」
「自己做的。」
「你會做魚湯?」
「嗯。」
似是怕我不信,張明曦朝我出手,「跟我來。」
「……」
張明曦真被我帶壞了。
我只是大白天逃學而已,他可倒好,大晚上就拐著良家往外跑。
心里吐槽了一句,卻非常誠實,就著張明曦的手麻利地翻出后窗,兩人一起往海邊跑去。
14
恰逢十五,月亮高懸在天上,在海面上映出影影綽綽的倒影。
看著張明曦重新把篝火點燃,灶上咕咕咕咕的魚湯再次散發出人的香氣。
我捧著魚湯喝了一口,只覺得香氣撲鼻。
我娘做魚湯的手藝,算是后繼有人了。
幾口魚湯下肚,了一晚上的肚子總算熨帖了些。
「今日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我放下碗,抬頭看著高懸的月亮,忽地回眸問道:「張明曦,你說月亮是不是能照到這世上的每一個角落?」
張明曦不知我為何有這一問,點頭道:「是。」
「今夜,江陵的月亮也會這樣又大又圓麼?」
江陵。
那是我們的故鄉,也是我們從未去過的地方。
張明曦抬眸看了看月亮,目很快又回到我上。
「會。」
「張明曦,以后我們一起回江陵好不好?」
「好。」
爹爹作很快,當天夜里就在油燈下寫了三封信。
不知道是不是路途太遠的緣故,眼瞅著這幾封寄出去都快三個月了,卻猶如石沉大海般杳無音信。
我急得團團轉,每天都要往村口看幾十次,抻得脖子都長了。
時間長了,連娘親和張明曦眼角眉梢都被我傳染了幾分焦急,只有爹爹依舊悠閑自得地「晨興理荒歲,戴月荷鋤歸」。
用他的話說,都一路貶謫近十年了,還有什麼沉不住氣的?
張明曦則繼續由私塾里的老師教導著,我也繼續不不愿地當著陪讀。
因著上次抓魚差點闖出禍來,這家伙把我盯得更了,我再也沒有任何機會逃學曠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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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怨。
好在這樣的哀怨也沒有持續多久。
無論張明曦再怎麼擅長藏拙,才華這種東西就算閉上也會從眼睛里流出來,本藏不住。
私塾先生很快就對自己有了個十分清醒的認知,這個學生他教不了了。
就這樣,才華橫溢的張明曦被私塾先生勸退了。
得知這個消息,最高興的就是我。
主角都不用去了,我這個陪讀自然更不用去了。
蒼天有眼!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張明曦的東西打包帶回家,同時轉達私塾先生的話。
「先生讓他明天不必去上學了。」
話音剛落,爹爹凌厲的目便朝我掃了過來。
「說,是不是你這丫頭又整什麼幺蛾子了?」
「冤枉啊!」
我才十二歲,實在背不這麼大的黑鍋,瞬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先生說張明曦天賦異稟,自己已經教不了了,讓他直接參加試去。」
一聽是這麼回事,爹爹的臉總算好了些。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很快又是一副愁云慘淡的樣子。
人怕出名豬怕壯。
爹爹在猶豫,猶豫這麼早讓張明曦嶄頭角是不是好事。
猶豫了許久,爹爹最終決定把選擇權留給張明曦自己。
許是年輕氣盛,跟爹爹比起來,張明曦就顯得果斷許多,收拾好行囊直接去參加了試。
這場考試很快有了結果,張明曦順利考中生,名揚瓊州府。
老天爺當真不公平。
同樣都是天在學堂里咿咿呀呀地讀書,甚至一度到了頭懸梁錐刺的地步。
有的人學到頭發都白了也邁不進試的門檻,當年十一歲的張明曦就能輕輕松松考中,比他那位有著驚世才學的首輔父親還要早一年。
哪怕重新考一次,亦如探囊取般輕松。
人跟人的差距,當真比人跟狗都大。
我以手支額,盯著面前目不斜視的年,忍不住想。
以后如果我跟張明曦有個兒子,會不會越發青出于藍,十歲就能考過試?
若真有這麼個爭氣的兒子,我這個做母親的豈不是榮耀萬丈,出門都能橫著走?
到臉上驟然浮起的灼紅氣息,我驟然從夢中清醒過來,自嘲地輕嗤一聲。
「想得。」
15
張明曦考上生,最高興的莫過于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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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一個銅板掰兩個花的爹爹高興地把自己攢了許多年的養老銀子拿出來,殺宰羊風風地請全村人吃了頓大餐。
張明曦實在過意不去,想要勸說阻攔,卻先一步被爹爹攔住。
爹爹眼睛里泛著淚花,慨萬千。
「你父親會高興的。」
我跟娘親對視一眼,知道爹爹這句父親說的不是自己,而是九泉之下的張首輔。
張明曦的慶功宴辦得熱熱鬧鬧,不僅整個趙家村沸騰了,就連臨近幾個村莊的人都領著孩子過來湊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