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親事,原本誰也沒當真,直至五年前。
那時沈川柏已年名,一手出神化的針刀之名震天下。
聽聞他能切開病人的,將病修補好,再合回去,讓病人恢復如初。
憑一把手刀,就能令人起死回生。
我家那時卻遭了難,爹娘去外地買糧時遇了馬賊,不幸殞命,家中酒莊被族親霸占,小喜的心疾也日益嚴重。
窮途末路,我抱著最后一希趕到京城,本想利用兩家昔日舊,為小喜求一個治病的機會。
豈料剛到京城那日,就聽說沈川柏手醫死了人,下了大獄。
好在沈家族親多番周旋,才免了命之憂。
門第顯貴的沈家自此落了難,搬到了城南的灶兒胡同。
我找上門時,正巧沈川柏剛從獄中放出來。
待我說明來意,他只冷冰冰看了我一眼,隨意找了個借口打發我走。
他說如今自己只醫治家人,絕不醫治外人。
實在沒了法子,我把心一橫,當著一眾看好戲的鄰里,將那樁娃娃親擺上明面,攥著外祖留下的一枚玉佩信,聲淚俱下。
沈川柏自小沒了雙親,祖父去后,家中由祖母做主。
老人家好面子,見眾人指指點點,只得應承下來,匆促給我和沈川柏完了婚。
我原以為了婚,小喜便有救了,不承想,沈川柏有了心魔,再不敢拿起手刀了。
這些年,我一邊早出晚歸釀酒賣酒養家糊口,一邊想盡各種辦法開解沈川柏。
好在蒼天有眼,半年前三皇子隨皇后到寒山寺禮佛,不慎摔了一跤,傷了肺腑,一時出氣多氣,眼看人就要不行了。
沈川柏恰巧路過,事出急,皇后一咬牙,允他施了手,在氣道切了開口,這才讓三皇子撿回一條命。
圣上大喜,下令嚴查當年沈川柏手致死案,揪出幕后陷害之人,還了他一個清白。
沈川柏因此戰勝心魔,為小喜施了手,治愈了的心疾。
我原以為苦盡甘來,捂了五年,終于將沈川柏那顆心捂熱了。
可后來hellip;hellip;
「既做了決斷,便好好為自個打算,咱們子,又不是離了男人不能活,小娘子,你說是不是?」
裘娘子往泥爐里添上一塊銀炭,火舌噼啪作響,令我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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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著點頭。
世間萬紛呈,自有生存之法。
往后,該為自己而活了。
03
小喜子活潑,船行不過兩日,便與裘家虎子混了。
水程冗長無聊,倆孩子經常玩到一塊。
除夕這日,漕船停靠在渡口,裘大哥上岸采買,裘娘子忙著做飯,倆孩子鬧著在甲板玩紙鳶。
我正在艙室整理手札,忽聽窗外傳來重落水的聲響,接著便是虎子的哭喊聲。
我登時心肝俱裂,待沖出艙室去看,便見一道矯健影飛躍出船外,如蜻蜓點水般在浮木上借了力,將小喜撈了上來。
待看見小喜全須全尾站在我面前,一顆懸在半空的心才落了地。
救人的男子雪袍翻飛,如玉樹,眸溫澈,似盛了一瓢春日的酒。
原是隔壁商船的客人,自稱姓聞。
我千恩萬謝,讓裘娘子幫忙整治了一桌好菜,酬謝聞公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岸上燈火簇烈,人流如織,年節喧鬧的氣氛彌漫開來。
待一桌子人坐好,我從艙室里抱來那壇兒紅。
這麼寒的夜,這麼的月,正需要一壇好酒助興。
我溫好了酒,遞了一杯給聞公子。
酒呈琥珀,幽香陣陣,未曾,人已微醺。
聞公子是個見過世面的,他瞇著眼嗅了嗅杯中酒,探究問道:
「可是無雙酒莊出的花雕?」
見我點頭,他一下子來了興致,忍不住慨:
「無雙酒莊招牌的九逢春,當真是天下一絕,可惜顧娘子去后,再也喝不上了。」
顧娘子是我娘,釀酒手法出神化,我自小跟在后,也不過學了六七。
爹娘去得突然,九逢春的配方自此失了傳,是我一大心病。
而今驟然聽人提起,心下不免愴然。
「阿娘說九逢春寓意希和釋然,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盞能消萬古愁。」
聞公子頷首,仰脖一飲而盡,意猶未盡道:
「好酒!年頭這麼久的酒,價值幾金,李娘子怎舍得?」
我也抿了一口,綿潤甘香,后勁悠長,人生出許多懷念。
這壇兒紅,是我出生那年阿娘所釀,原是為了出嫁那日,我與夫婿同飲合巹酒準備的。
可我與沈川柏那場潦草的婚事,著不合時宜。
房花燭夜,沈川柏冷著臉揭了我的蓋頭,連聲音也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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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瑤,這樁婚事非我所愿,你亦有私心,日后你我面子上過得去便罷了,萬不可生出旁的妄想。」
窗外寒雨淅瀝,我了手中不合的嫁,掩眸遮住了那道嫌惡的目。
到底沒敢開口,他與我飲了這杯合巹酒,全了儀式。
沈川柏大抵已經忘了,多年前在滄州祖父家,自己曾救過一個。
他也不會知道,那將他深藏心底,就在蓋頭揭開的前一瞬,還暗自存著一慶幸,偶然得了這樣的機緣,能與他了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