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份來的竊喜,很快被現實刺破。
紅燭燎燎,直至涼,那兩杯酒,到底無人喝上一口。
沈川柏從不飲酒,也不喜我釀酒,他總說那是人心神的東西。
我只覺可笑,明明是人犯的錯,卻非要把罪名安到死上。
就如那一晚,不知為何,沈川柏破戒喝了酒,一貫清冷的面上浮了緋,兀自顯出幾分多。
我扶他到床榻躺下,四目相對,他醉眼迷離,被酒意浸染的嗓音微啞,喊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鳴月hellip;hellip;」
窗外冬雪紛飛,折出點點凝,冷得人心頭發。
我才得知,那一日沈川柏去寒山寺,要見的人是張鳴月。
為三皇子手前,在旁鼓勵他、寬他的人,也是張鳴月。
只有我,傻得可笑,還以為沈川柏克服了心魔,自己也有一份功勞。
翌日酒醒,沈川柏旁敲側擊,生怕我看出異常:
「都怪昨日的酒太烈,我沒說什麼胡話吧?」
我只平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
就如眼下,我不會怪這壇兒紅太過香醇,我失了分寸,多飲了幾杯。
只覺今夜這壇酒盡其用,人酣暢痛快。
我端起酒壺,往聞公子杯中再添滿,笑著應道:
「公子是舍妹的救命恩人,自然當得這壇好酒。」
小喜在一旁吃得滿流油,還不忘奚落沈川柏:
「這麼好的酒,沈川柏不喝,阿姐這麼好的人,他也不珍惜。」
「從今往后啊,這酒他想喝,再也喝不上嘍,這人他想要,也要不上嘍!」
04
從寒山寺接了張鳴月,一路趕回家中時,沈川柏心底生出幾分不安。
恍惚間,有馬車肩而過,簾子微掀,出半張秀臉龐。
沈川柏莫名覺得有些眼,待仔細看去,那簾子復又放下了。
馬車一路遠去。
張鳴月也掀了簾子,遞出一方繡帕,地他汗,不要著了涼。
纖長如蔥,白皙細膩,一看便是養尊優的一雙手。
與李瑤的,截然不同。
李瑤的手,修長有力,指尖有薄繭,指蓋上還有尖尖的月牙。
那是一雙做慣了重活計的手。
頭兩年沈家族親還顧著名聲幫補,后來看沈川柏一蹶不振,干脆一文錢也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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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拮據,李瑤便在西市盤了間小鋪面,賣起了酒。
為了省錢,只招了一個伙計。
祖母嫌拋頭面做買賣,說話總是不太好聽。
可即便話說狠了,李瑤也從不在意,總是一笑而過。
子潑辣,吵起架來分寸不讓,把灶兒胡同那些個嚼沈家舌的長舌婦罵了個遍。
唯獨對他總是和悅,從不說一句重話。
他原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稀里糊涂跟李瑤過下去了,直到他收到張鳴月的信。
信里字字泣,重提當年分,他生出許多不忍,許多憐惜。
與李瑤不一樣,張鳴月溫小意,又與他青梅竹馬,當年若不是那樁案子,兩人早了夫妻。
這些年,張鳴月過得不好,嫁了不過三年便死了丈夫,一個人在寒山寺禮佛清修。
沈川柏盤算著,等宮里的旨意下來,自己恢復,便擇日納了張鳴月為平妻。
畢竟當年張鳴月非他不嫁,同家中生了嫌隙,被迫匆促嫁了人。
如今過得不好,自己總要幫襯一二。
李瑤當年著自己娶了,本就虧欠了他,想來也不好反對。
可他沒想到,剛回到家,祖母便說李瑤走了,抱著那壇寶貝兒紅走了。
張鳴月弱地扶著墻,咬著,眼里含著淚,委屈道:
「我知道的,瑤妹妹容不下我,川柏,我還是回廟里吧,總不能你為難。」
一番話說得沈川柏心頭酸,不免對李瑤有些怨懟。
怨不懂事,怨小肚腸,為這點小事就鬧離家出走,傳出去人看笑話。
他想著,走了也好,權當散心。
總歸和小喜也只有一可去,定是回滄州了。
只是那份不安,擴大,他坐立難安,干脆去了渡口。
寒夜蕭索,江面寂靜,只剩風聲嗚咽。
守渡口的船老大被他吵醒,睡眼惺忪,心下不快,隨口應了,說那一大一小兩個小娘子,的確上了去滄州的船。
沈川柏這才放下心來,他想再過些日子,自己親自去接便是。
只要放低姿態說上兩句話,李瑤消了氣就好了。
往后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沒有任何一個人會那麼傻,放著到手的榮華富貴不要。
如此一想,他心安理得地吩咐下人:
「給滄州老宅遞個信,就說夫人回去了,各都提前打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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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來年春天,我在云州開了一家小酒坊。
云州的糧好,水也好,釀出來的酒更好。
裘娘子在隔壁開了一家小飯莊,的好廚藝,加上我的好酒,生意蒸蒸日上。
聞公子是我的常客。
他極擅品酒,每一種酒,咂上一口,便能說出許多名堂來。
我暗暗咋舌。
他這條舌頭,該是多金銀養出來的啊。
每逢釀了新酒,他總是我的第一位客人。
作為回禮,他總時不時給我捎上點東西。
一開始是釀酒的古籍,亦或上好的酒曲,不知怎的,后來就逐漸多了珍寶閣的朱釵,月臨樓的胭脂,霓裳坊的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