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浪涌,甲板猛地一晃,晃得他猝然回神。
腦海里下意識浮現的,還是李瑤的臉。
這一刻,他無法再欺騙自己。
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早對李瑤了心。
只是他骨子里太自負,太傲慢,覺得娶了便是恩賜,再不能給予多余的了。
還在事還有轉圜余地。
他給祖母去信,讓祖母認張鳴月為孫,以后兩人兄妹相稱,盡了當初年分。
他為李瑤退了這麼一大步,做了這麼大的犧牲,想來會高興的。
不承想,兜兜轉轉,一年后才有了的確切消息。
沈川柏的脾早被這漫長時磨得沒了棱角。
他想,見了面,該把擁懷中,該親口告訴,自己心底的慕。
可李瑤冷淡得他有些手足無措,還說早跟他和離了。
約莫還在怨恨他吧,才說出這麼傷人的話。
待他一件件彌補回去,總歸會消氣的。
如此一想,沈川柏心頭的苦才淡了些。
他轉吩咐侍從:
「隨我去街市轉轉,給夫人買些可心件。」
07
一連三日,沈川柏都沒見李瑤。
酒坊打了烊,他厚著臉皮去隔壁飯莊打聽,掌柜的斜瞟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李娘子去了外地。
再問何時回來,那掌柜的驀地發了火:
「你就是瑤那個討人嫌的前夫吧,不是早同和離了,怎麼還眼追到這里來?」
沈川柏說是也不對,說不是也不對,一時尷尬愣在原地。
裘娘子出市井,說話頗為刻薄:
「什麼詩禮大家,不過做做樣子罷了。你們沈家為著名聲娶了瑤,娶了又待不好,這不是虛偽是什麼?!」
沈川柏被說得臉皮發紅,無從辯解。
裘娘子掃了他一眼,越說越氣:
「的確是長了一副好皮相,難怪我問起,那丫頭說十五歲就喜歡你了。」
「這些年,為了小喜,為了你,那傻丫頭不知吃了多苦頭。」
「你醉心研究醫書,不理俗務,就當壚賣酒,掙的銀兩都補了家用,怕你凍傷了手,給你用的是一斤一貫錢的銀炭。明明是二八年華的小娘子,自己連一支朱釵都舍不得買。」
「你不敢拿手刀,天天自怨自艾,就一家醫館一家醫館求過去,求他們收留你,被轟出來也不過眼淚,再去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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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種種,不必多提,你自己心中有數。這些從未跟人提起半句,若不是小喜告訴我,只怕外人都蒙在鼓里,只知道當年是挾恩圖報,賴上你們沈家。」
「可你和沈家又是怎麼對呢?聽說大婚那日,連合巹酒都沒喝,留獨守空房。你家祖母還嫌棄拋頭面做生意,挑刺。既如此,大可不用掙來的銀兩,不接求來的機會,自己掙去,自己求去啊!」
「什麼門第顯貴,什麼家風清正,呸!狗屁玩意!」
日頭斑駁,刺得眼底發疼,沈川柏只覺一陣頭暈目眩。
他恍惚想起十六歲那年,他回滄州祖父家,路上聽見連聲呼救。
那一截瑩潤的小,被毒蛇咬了,青黑一片,是他當機立斷割開皮,出毒,敷上傷藥。
抬頭所見,那張秀怯的臉,慢慢與李瑤重疊。
原來,除了小喜的病,也曾懷著期待和歡喜嫁給他。
可他都做了什麼啊。
這些年他沒有好好待,冷落,讓失。
他和沈家心安理得地著的付出,卻未曾真正將和小喜視為親人。
他更是從未真正將視為妻子。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的錯。
悔恨帶著痛意襲來,沈川柏中氣翻涌,幾乎要嘔出一口。
這一刻,他才猛然意識到,為何當初李瑤走得那麼決絕。
因為不再喜歡他了。
08
回到云州那日,下起了連綿細雨。
馬車剛停,聞同舟撐了柄傘,幫我掀了轎簾。
一場秋雨一場寒,我被寒意激得低咳了幾聲。
一件披風兜頭蓋來,聞同舟低頭,手指靈活幫我綁好了系帶,語氣關切:
「天氣冷,回去先溫壺酒暖暖子。」
這突來的親昵我有些無所適從,直到無安放的視線落在后頭。
雨幕朦朧,沈川柏撐一把油紙傘,衫半,也不知站了多久。
聞同舟往后斜瞟了一眼,劍眉微挑,很是不滿:
「他來做什麼?跑這麼遠來尋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接過他手中的傘,忽略他話中的醋意,躬一拜:
「聞公子,多謝你為我爹娘的事奔走,這次能抓到真兇,多虧了你。」
當年爹娘慘死的案子,這些年我一直各奔走,可始終拖著沒破,是聞同舟使了些手段,才查到了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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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這般客氣,聞同舟卻莫名生了氣:
「那你拿什麼來謝我?!」
我一怔,試探問道:
「他日我釀了九逢春,送你幾壇,如何?」
聞同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他假裝沒在意,余一個勁往沈川柏上瞟,然后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這種有眼無珠的男人,可別再上當了!即便再嫁,也該挑我這種家清白,品端正的男人。」
我被他逗笑了。
道了別,我開了酒坊鋪門,朝沈川柏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