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帶著我去做了四個小時的陶藝。
干廢了三個陶坯后,我們收獲了一個奇丑無比的陶瓷杯,都給我看笑了。
雖然很嫌棄,但我還是把杯子擺到了祝景明家里最顯眼的地方——反正丟臉的不是我。
之后他基本上每隔幾天就會騰出時間帶我出去,在凌晨四點去海邊等日出,用一整天逛博館,或者去聽一場盛大的音樂會。
有次從鄉下回去的時候剛好上下雨,他還開玩笑說:如果不是他有殘缺,倒是可以帶我驗一把踩水坑的快樂。
祝景明總是悄悄看有關理療法的書籍。
發現我對手機的消息鈴聲應激后,他默不作聲地關掉了聲音。
我們好像有了一種無言的默契,誰都沒有主說破這些舉背后的用意。
但有時候我也會好奇,他做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寄居在他里的孤魂,他沒有義務、沒有責任去幫助我。
聽到我的疑問,祝景明挲了一下書頁。
「因為曾經也有人這樣幫助過我。」
「和我說,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容錯率遠比我想象得高,所以想做什麼就去做,勇敢世界。」
「其實想要做到最好,想要別人認可,想要被被關注是很正常的事,不必對自己太過苛責。」
我愣了一下,沉默不言。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自己「生病」了。
——害怕失敗,害怕挫折,害怕別人異樣的眼,遇到困難就下意識地退,想要發瘋,想要怒吼。
但這些都被掩藏在皮囊之下,我把自己裝得很正常,以擺爛、躺平代替焦慮、不安。
我總是沉迷于小說,不是因為我多麼熱文字,只是沉溺于那些瑰麗的世界里,我就可以暫時把自己帶主角,想象自己也能縱歡笑、肆意生長。
現實世界的一切于我而言,不過是天平上重量不同的砝碼,得我不過氣來。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我不知道。
可能是學校里激烈的競爭,可能是做不完的項目、熬不完的夜,可能是手機的每一次振。
最痛苦的時候,只要手機提醒有新消息,我就會張到不能呼吸。哪怕只是朋友發來的問候,也會讓我脆弱的神經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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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把所有消息都附加了糟糕的buff,恨不得回到原始社會,扔掉一切消息設備。
我為了緒的奴隸,任何一個人微弱的舉都能讓我發。
但我不想做那樣糟糕的人,所以我逃避,我飾太平,我假裝若無其事。
「不要以為你很了解我。」
祝景明的話中了我的痛,但我不肯承認是自己反應過激,而是把臟水潑到他上。
6
那天以后,我單方面地開始和祝景明「冷戰」。
我覺自己好像被開膛破肚,所有的不堪、狼狽,都在他眼里無所遁形。
祝景明放任了我的逃避。
他還是像以前一樣,經常用大半天的時間做一件很無聊的事。
我知道他在努力地想要「治愈」我。
痛苦的經歷讓我的心像是走在鋼上一樣,我再也不能靜下心來做一件事。
我也沒辦法容忍那些不完,只要稍有瑕疵,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毀滅。
從寫錯一個字的筆記,到被砸爛的陶坯。
其實我哪里是不能忍不完,我只是,沒辦法悅納無能的、平凡的、糟糕的自己。
祝景明從來不長篇大論地說教,他只是沉默地帶我去看這個世界。
我覺得我要好好謝這場穿越。
如果不是拋棄了擁有的一切,我或許一輩子都會困在泥潭里。
我在這個世界一無所有,僅有的不過是一片魂靈,所以我可以大膽地指責高云,可以隨便對祝景明發脾氣,用一些我從前絕不會宣之于口的想法威脅他。
因為我自覺孑然一,沒有什麼是不能失去的。
榮譽、環、夸耀……全部都留在了過去。
我能覺到自己的緒一點一點地穩定下來,就像翻涌的熱水漸漸冷卻,歸于平靜。
7
祝云開非法竊取商業機的罪名立。
高云瘋了。
并不認為祝景明是在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只覺得他是故意破壞來之不易的幸福。
開始頻繁參加各種綜藝訪談,在節目上痛斥祝景明的狼心狗肺、恩將仇報。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算高云和祝洵造就了祝景明悲慘的年,但不明真相的網友還是會跟風痛罵。
就好像,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了祝景明,他們就是自帶圣的正義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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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不能接的是,高云把祝景明小時候的照片發到了網上。
也是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還得過抑郁癥。
照片里的祝景明,瘦弱、郁,他的眼神就像狼崽子一樣帶著狠意。
那些照片記錄著祝景明這一生里最狼狽的過往,我不知道一個母親都底是出于什麼樣的想法,居然把孩子的痛苦化作攻擊他的利。
外界流言甚囂塵上,和集團的價一跌再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