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卻不再可怕,我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再無噩夢。
第二天爸爸做工回來,我問他:「爸,你說那個襁褓里,到底有沒有孩子?」
「我不知道。」
「爸,你後來還在河里見過別的孩子嗎?」
「我後來沒去過那個河邊了,村里人都不去。」
「為什麼?」
養父垂下眼,肩膀上那片輕飄飄的黃葉,似乎彎了他的脊梁。
他深深嘆息:「因為大家都不容易,而且爸爸能力有限,只能額外再養一個你。」
那會生活的確很難。
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伺候著地里的稻子。
早年水稻產量并不高,收要靠天吃飯。
年份好時,了公糧管了自家溫飽,還能多出些周轉。
遇到年份不好,過公糧后,就只能堪堪管住自己吃喝。
但花錢的地方卻不,孩子讀書就是一筆很大的開支。
小學學費一年要兩百多,稻子卻才賣六七一斤。
襁褓事件后不久,我該念小學了。
村里的翠花嬸跟我媽說:「姣姣反正是撿來的,給口飯吃就算了,何必還費錢送讀書。」
是招娣姐的媽。
招娣姐是家里的二兒,比我大兩歲,至今都沒學。
支書都去家做過好幾次工作了。
我當時張極了,生怕養母被說,忙道:「媽媽,我想讀書,讀了書賺了錢我以后孝順你。」
養母瞪我:「我不讓你讀書,你也得孝順我。我一把屎一把尿勞心費神養大你,你敢不孝,會遭天打雷劈。」
我不敢再懇求,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
翠花嬸笑話我:「娃讀那麼多書做什麼,認得幾個數字會點加減法就夠了。」
看向養母:「金桂,你說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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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母皮笑不笑的:「不送讀書犯法的。」
「怕什麼,你看村支書敢把我怎麼樣不?」翠花嬸不以為然,「又不是兒子,不用花太多錢和力。」
養母翻了個白眼:「別人敢殺,我不敢,你敢犯法,我可不敢。」
「還是老老實實送讀書,多認幾個字,以后結婚也能多收點彩禮。」
翠花嬸沒找到同道中人,拉長臉嘟嘟囔囔走了。
我卻很開心。
跑過去蹭養母:「媽媽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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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母嫌棄地薅住我頭髮:「起開,別把鼻涕蹭我服上。」
「讓我看看你頭上還有虱子沒?」
午后日燦燦,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天氣炎熱,鳥雀悄然。
養母拿了齒木梳,一下下幫我梳頭。
梳下來好些虱子。
用指甲蓋一按,「【啪☆啪】啪」地脆響。
養母嘖嘖:「你這是虱子上長頭髮吧?」
很奇怪。
那時明明時常洗頭,可虱子卻無法斷絕。
我順利上了小學。
背的是二哥淘汰下來的軍綠帆布書包。
那會小學是大小周,小周時,周六要上半天課。
那天周六最后一節課,老師拿出一個單子。
念了七八個同學的名字后,語氣嚴肅:「你們的學費到現在還沒,回去跟你們家長說,下周要把費用帶過來。」
那幾個同學均是臉通紅,窘迫極了。
原來每個班都有欠學費的。
有些甚至欠了好幾年,隔三差五就被老師訓話。
回家后我問養母:「媽,我的學費是不是很貴?我們班很多人都沒上。」
養母扔一把豇豆給我摘,沒個好氣:「是啊,下半年買料買農藥的錢,都給你學費了。」
養父這時正好從地里干活回來了。
養母怪氣的:「你爸說欠學費要被點名,你一個娃會要傷臉面,錢先著你。」
「那我去合作社賒賬買料的時候,就可以不要臉是吧?」
越說越火大:「尹云杰,我看姣姣本不是你撿來的。是你在外面生的野種,抱回來給我養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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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父嚇得一哆嗦,立馬把鋤頭扔了。
小跑著上前,了養母的臉:「讓我看看,臉傷了哪里?」
「沒有啊,還是這麼細漂亮,全村,不,全鄉就屬你的臉最好看!」
說著,他拉著養母往堂屋走。
「以后不準這樣了,這種臉讓我來丟,我的臉不值錢。」
養母嗔怒,甩開他的手:「幾十歲的人,說話能不能正經一點。」
養父笑得沒臉沒皮:「你今天臉傷了,晚飯我來做。」
他出一把剛拔出來還帶泥的花生塞給養母:「你坐這吃花生休息休息。」
養父我去廚房幫他燒火。
又出一把花生塞給我:「煨在火邊上,了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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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兩天,養父就接了個活兒。
去隔壁鎮上幫人建房子。
他之前不接那麼遠的活兒。
養母酸溜溜的:「以前我讓你爸多接點活,他都嫌累。」
「我嫁給他十幾年,為他生兩個崽。還比不上你有分量。」
養父我。
我很高興,可養母的話,又讓我有些惶恐。
那會泥瓦匠不值錢,從早到晚干一天,也就二十塊,而且還不能按時結賬。
主家只管一頓午飯。
天還沒亮,養父就騎著自行車出門。
天都黑了,他才披星戴月地回來。
他很累,我不想增加他的煩惱。
所以也沒有告訴他:班上有人欺負我。
我是撿來的,合村的人都知道。
同村的王強跟班里人說了,于是全班都知道了。
小的男孩,更喜歡欺負弱者。
好似這樣,就可以顯出他們的強大和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