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嗅到一奇怪的味道,像是香料的清芳,夾雜著縷縷的尸腐腥臭。
不知從何吹來一陣微風,一時燭跳躍,平添幾分詭異。
我看到一尊尚未完的菩薩像。
低垂著頭,安然繩坐。口自腹部一下中空,出淋漓的與猙獰的肋骨。
我一時不知自己是該驚還是該怕。
李懷素眼瞳亮得驚人。
橙黃燭照在他略微蒼白的臉頰上,燒出了一片詭異的、病態的紅。
他拉著我轉了一圈,指著那些菩薩像,小孩子炫耀新玩一般,興道:“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些都是我塑的。”
李懷素忽然回頭,朝我咧,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伏攸,你想不想為其中之一?
“我親自給你塑金。
“人香煙火燭,日夜供奉。”
05
我微微側頭,眨眼。
“你要殺我?”
為什麼?
先前談好了合作,現在卻要反悔。
是投名狀不夠?
我一時有些拿不準這小瘋子到底什麼意思。
李懷素渾都在栗,眼中盡是狂熱與癡迷,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張,額間細細浮上了一層水。
他上我的臉頰,像是在一件且珍貴的瓷。
“不是要殺你。是……永生。”
衫層層褪去,盡余赤。
李懷素握著我的腳踝,夸我生了副好皮囊。
“即男即,非非,天生的菩薩像。”
他抱起我,輕放在案前白玉蓮臺上。
冰涼覺刺得我一陣激靈,不自覺環他的腰。
我主獻上吻,極盡迎合。
他眼尾染上的緋。
不似上回的玩,這次,是真正的骨相融,靈魂震。
我像浮在云中,又像懸在海里,沉沉浮浮,飄飄,落不到實,只能拼命纏了他,缺氧般地急,口中胡罵:狗東西,小畜生……
直到平息后,我抱著他汗涔涔的久久失神。
李懷素也沉浸在余韻中,表有些空。
“罵得好。李如玫也是這麼罵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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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輕的一聲,似嘆息,似呢喃。
我還呆呆的,沒反應過來,又聽他道:“真好笑。”
“真好笑啊,”他重復著,說:“我哥上我,我上你……”
我僵住,像是一冰錐自天靈蓋貫穿至腳心,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你……說什麼?”
李懷素忽然笑起來。
有什麼東西落在我后頸,滾燙灼人。
我轉過,對上一雙赤紅的目。
李懷素扯著角,笑容譏誚:“惡心嗎?”
我上他的臉,上那滿面斑駁,沾了一手漉漉,涼得我咬牙關也忍不住聲音抖。
“你到底是在辱我,還是在辱你自己?”
李懷素卻不答,只伏在我耳邊,像小孩子找到了一個樹,自顧自用氣音低低地、低低地向另一端訴說,訴說他的掙扎與恐慌,哀愁與迷惘。
“彼時年不知事,他一個曖昧的眼神,一句含糊的話,輕而易舉,便將我拖深淵。
“那日我昏了頭,在他湊過來時忘了躲。
“好近啊。
“他的眼睛里有星,有月,有海,有風,還有礁石,礁石上趴著一只妖,用深藍的歌,低淺唱,引蠱。
“我親了他。
“我很害怕。
“他說別哭。
“他說我們是兄弟,兄弟之間,再怎麼親都是合理的。
“于是,我小心翼翼,我進退不得,我患得患失,我飛蛾撲火。
“后來,母后跪在地上,求他放過我。
“他說,是我犯賤。”
06
李懷素上有種苦痛堆砌出的脆弱,來源于骨子里鐫刻的扭曲多。
他眼尾紅得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你殺了我吧。
“我要瘋了。
“你不殺我,我會殺你的。”
我翻坐在他腰間,發狠地吻他。
或許不能稱為吻。
是兇狼惡狗一般的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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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瓣到下,再到脖頸,再到鎖骨……向下,一路齒痕。
我啃著他肩上的陳年舊疤,想把里面的膿出來,舐干凈。
“瘋吧,一起瘋。
“死亡不是最終歸宿。
“庸常永遠要為瘋狂讓路。”
我們抵死糾纏,從案上滾到地上,從半夜做到天明。
結束時,李懷素百無聊賴地拿指尖挑弄我的發梢,玩了很久,忽然說:“我好像見過你。大概是……十二年前?”
我頓了一下,說:“大概吧。或許更早。”
十二年前,孟氏獲咎,我宮請罪。
寒冬臘月,朔風漫卷,一片白皚皚。
我手捧鐵書丹券,跪在雪地里,面前是整整齊齊一行靈牌。
“煩勞公公通稟,孟氏子求見。”
“煩勞公公再去通稟……”
“煩勞公公……”
第五次請求覲見,總管太監終于忍不住說了實話。
“郎君也算是個明白人,現如今還想不通嗎?陛下不是忙,是不愿見你!”
單薄,寒風凜冽。雪已經埋住膝蓋,半截子都沒了知覺。我跪了四個時辰,卻半分不敢松懈。
天漸昏,遠約傳來鐘鼓聲,而后是孩的嬉笑歡呼。
大概是宮學散課了。
忽然,一個雪團砸到了我腳邊。
一群小孩兒,華紋錦繡,不是皇子便是王孫。試探似的,扔出去一個,哄笑尖著四散逃開,然后又圍湊過來。
見我沒有反應,于是個個躍躍試。
“老七,你來!”
“到我了,到我了!”
“十六弟呢?怎麼躲后面去了?”
“算了,不管他,那家伙又傻又慫……”
一個又一個的雪團砸到我上,其間夾著無數碎石殘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