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麼不？都是下人，你裝的什麼清高？！”
“趁著還沒挨那一刀，兄弟們今兒就讓你嘗嘗滋味兒。”
“……”
被打碎的不止膝蓋。
走不出來。
那個暗仄的稻草窩，我蜷了十二年。
而冤頭債主，就在這兒。
怨憎與憤恨野草般瘋長，沾了火星，見了風，轟然燎原，燒得人眼眶發燙。
我攥五指，用力到指節都要折斷。
早有下人備好了煙槍，放置瑤盤。
李懷素伏在岸邊白玉瑞上，由著小替他引燃玉膏，細嘬噙口，吐出一段曲折娉裊的霧氣，面容氤氳，神模糊。
我浮過去，截走那桿煙槍，含進里。
李懷素定定看著我，直到我吃完剩下半斗玉膏。
他抬起我的臉，低頭將我口中最后一口煙卷進里。
“李懷素……”
我摟住他的脖子，手掌扣著他后腦，指尖進三千青。
我忽然生了一種強烈的，瘋狂的，想扯住他的頭發，將他按進水里的沖。
但我忍住了。
我只是擁住他，輕聲道:“你知道十二年前云嶺之戰嗎？
“十二年前云嶺之戰，鎮國公剛愎自用，不軍令，殺敵國來使，拒降書，追窮寇，結果落陷阱，致使南府兵被困長風谷，四萬將士慘遭坑殺。
“可事實真相并非如此。
“九道敕令，沒有一道真正送到我父手中。
“軍中出了叛徒，烏托使節是被人暗殺的。
“所謂‘窮寇’，也不是烏托人。
“圍困南府兵，坑殺四萬將士的，是烏羽衛。”
09
恰急雨敲窗，狂風撼樹。一聲驚雷炸響，撕破沉悶夜幕。
我清楚地看到李懷素因震愕而驟然的瞳孔。
不可置信嗎？
我失聲笑起來，笑得不過氣來，笑得眼角都出淚花。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世家勢大，孟家尤甚。先帝要傳位子，為他開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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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我是嘶喊出來的。
頭一陣腥甜上涌，我幾乎錯覺自己下一刻就能嘔出一口來。
“臨近年關，邊境戰起，旁人一家團聚時，我父攜族中年男眷遠赴疆場，最后，沒死在敵人手里，卻遭了君上算計。
“南府兵全軍覆沒，孟氏參戰的年男眷無一生還，消息傳回京師，與罪詔一同降下。
“祖母驚聞噩耗，不住打擊，當場去了。
“二嬸是個子烈的，未等兵拿人，便一頭撞死在了柱子上。
“二堂嫂和姑姑相擁而泣后，一同吞了金。
“母親弱，不常面，接旨時也未曾離開病榻。我推開門時，正看到一條白綾懸在梁上，面青紫，雙目闔，已沒了生息。
“與三堂哥訂了婚約的蘭家小姐，拿著染的香囊，哭著闖進來，又被下人打暈帶回去。
“大堂嫂懷著孕，不敢作踐子，忍辱獄，死于私刑……”
我字字如刀，句句泣。
李懷素渾僵，幾乎被攝住。
我緩緩直立，將李懷素至下，一手扼著他的脖頸，一手扣住他被水泡得浮腫發白的傷口，寸寸施力，細細他脊背和腰腹間的繃、抖。
“李懷素，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
“生在嫡系，滿榮寵。帝后深，對你溺無度，別的皇子見皇帝要跪拜口稱‘父皇’，唯你可以擅闖書房，嬉笑著撲進皇帝懷里喊‘阿耶’。
“鄞朝以左為尊，先帝卻為你取名阿左，這心思還不明顯嗎？
“先帝的所有野心，皆是因你而起啊。窩囊了半輩子，臨老玩了盤大的。江山為注，人心為棋，作了這麼一場局。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也要將盤踞在皇室頭頂的巨樹連拔起。只為扶你上位……”
李懷素杏眼睜得極大，看起來茫然又無辜。
我忽地卸了力，伏倒在他上，悶聲哽咽起來。
“我真的好嫉妒你啊，李懷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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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你被視如珍寶，而我一出生便遭人厭棄？！
“什麼鎮國公獨子？孟祁玉瞧都不屑于瞧我一眼！就因為我是個病秧子！他恨我不能習武，恨我善猜善妒，滿心城府，恨我沒有將門風骨！
“可若不是他婚前便養了外室，還看不好，讓那人抱著孩子找過來，我母親怎麼會胎氣，提前生產？我又怎麼會先天不足，弱到離不開藥罐子？
“多可笑，他做的孽，卻要我償。
“我原本想的是，他憎惡我又如何？孟祁玉妻妾無數，還不是只得了我這一個兒子，后來，后來我才發現我錯了，我錯得離譜。
“孟祁玉那樣一個輕視子的人，竟會選一個子當作繼承人。
“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弓，用盡所有力氣，手指都割破了，卻連弦都拉不開，孟祁玉看我的眼神滿是失，自此，再沒踏足過我的芳菲院。
“也是那年，十五歲的孟捷逃婚，扮男裝參軍行伍，最后被人發現，孟祁玉打了二十軍，然后向皇帝請命，準留在軍營。孟祁玉授兵法，教布陣，對極為嚴苛，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可孟祁玉只說，璞玉是需要雕琢的。
“世人皆知我是鎮國公獨子，皆以為孟祁玉寵我，可到底什麼是寵呢？一年到頭，見面屈指可數，父不像父，子不像子，我卻被教導要知恩，要圖報，要忍辱負重，要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