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息著,嗆咳之下,竟嘔出了一口來。
又被捂著吞了回去。
“李懷素,我等不及了,真的等不及了……”
“南府兵四萬尸骨為祭,孟家三十七顆頭顱作墊腳石——”
我抓著他的臂膀,用力到指甲都深深嵌進皮,咬牙吐出最后一口氣:“這條路,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李懷素沒有說話,只是手揩去我邊漬,然后輕輕環住我。
我們就這樣沉默了很久,很久。
天地仿佛都靜了下來,只剩兩顆心臟的跳聲慢慢重疊,滾燙的溫度過骨骼傳至合的皮時,變這泉水一般的溫熱。
我們擁抱著,像兩只兇終于從對方上嗅出了同類的味道,默契地收起利爪和尖牙,敞開最的肚皮,彼此,聊以藉。
我當然知道這平和的表象下或許藏著更危險的深流漩渦。
想取得一個人的信任,勢必要給出誠意。三分假七分真,彼此通些,過招才敞亮。贏也好,輸也罷,廝殺痛快。
“西南道節度使落馬,玄機營暫由林焦掌管。”
李懷素忽然出聲。
我愣了一下。
他接著道:“林焦是我的人。”
四州軍權盡落手,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好似渾不在意。
李懷素蹭了蹭我的臉頰,說:“我的生辰快到了。”
語氣溫黏糯,仔細琢磨,卻并沒有撒的意味。
我不置一詞,自顧自起,出了水,披上衫。
“自己上藥還是我幫你?”
雖是這麼問的,但我已經打開小瓷罐,挖了一團脂膏出來了。
李懷素也不扭,就著白玉瑞,老實趴下。
我低頭湊近,小心地拿棉布拭傷口,仔細涂抹。
李懷素像是覺不到痛,全程一聲不吭,只在我探進去時沒忍住了一下。
指尖被溫熱包裹的覺有點詭異。
我頓了一下。
這時候,李懷素竟然笑起來,扭頭揶揄我:“伏攸,以后你攬琴鼓瑟,執筆拿棋,怕是再沒辦法心無旁騖了。”
Advertisement
他這一笑,腰腹震,于是那溫熱絞得更了。
我勉強定了定心神,手上作繼續,依舊不不慢,只是力道重了些。
我垂眸看向他,淡淡道:“是嗎?”
李懷素于是又不說話了,扭頭把臉埋進臂彎里。
結束后,我拿帕著手,拍拍他的后腦,溫聲道:“生辰宴上,請就藩吧。”
李懷素悶悶“嗯”了一聲。
為奴十二年,是時候翻了。
我輕嘆一口氣。
“李懷素,”我俯在他旁邊,他的后頸:“我來做你的脊骨好不好?助你焚沉疴,破苦厄,萬摧……不折。”
說完,我自己都恍惚了,一時竟分不清這句話真假各摻了多。
我確實迷茫。
是怨憎和憤恨支撐我活下去的,可午夜夢回,放空思緒,細究,卻又不知這滿腔怨憎與憤恨該撒向誰。
先帝嗎?先帝已經去了。
孟祁玉嗎?孟祁玉也不在了。
孟捷?我與并不相,現在還不確定是敵是友,難說到底是想退還是想分一杯羹。
李懷素?我看不他,分明該憎恨,可愈是靠近,我便愈是忍不住憐他。
謀士以局,我將心也算了進去。
我知道,我戲了。
局無可破,我注定不得解。
11
十一月初六,敬安王生辰。帝為其慶生,設宴宮中,邀王公大臣一同飲樂。
宴飲行至一半,敬安王忽然起,面帝而跪,行大禮,請之國。帝韞,不許。眾王公同跪,齊諫。帝怒而摔杯,拂袖離席。
李懷素向我說起時,笑得簡直要不過氣。
“你是不知道,李如玫當時的臉,青了紅,紅了黑,吞了屎一樣哈哈!我頭一回看那群白胡子老頭那麼順眼,什麼‘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二十而冠,封王就藩’,從皇子職責到祖宗訓制,天花墜!”
我從容煎著顧渚紫筍,待李懷素說完,茶也好了,沏一盞,還沒推過去,便被他手截了,一通牛飲,兩口見底。
Advertisement
我又給他續上,這才淡淡開口:“李如玫不允,正好。”
要得就是他不允。
李懷素早已加冠封王,皇帝卻強挽留,不許他就藩,意何為?說得冠冕堂皇些,是兄弟深,不舍同胞遠走,說得直白險惡些,那便是猜忌,是圈。
如此,反,便有了理由。
萬事俱備,只差最后的契機——
十一月初九,國舅爺病危,上書想見外孫最后一面。
皇帝日理萬機,自然沒時間探視,只回致一封,賞賜無數金銀藥材以示。
而敬安王時在丹顧家生長過兩年,素來與外祖家親近,又無繁務,自然要親自探視。
況且,國舅顧家所在,正是敬安王封地。赴丹,幾乎順理章。
于是,敬安王再請之國,卻不料又被皇帝駁回,激憤之下,闖城門。
墨云翻涌,冰粒子裹著冷風,砸得人面皮生疼。
馬蹄颯颯,轟鳴如雷。
烏羽衛追不舍。
破空嘯響,幾十支羽箭同時從后方來,麻麻落下。
似是躲避不及,一支羽箭直刺李懷素右肩,瞬間穿琵琶骨。
“李懷素!”
我大喊一聲,挽韁控馬沖過去,飛速扯下氅,將那險要跌下馬的青年卷過來。
李懷素伏在我前馬背上,找到倚靠般松懈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