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強撈著他,沉氣,猛地拍鞭,下駿馬加速狂奔,終于趕在城門閉闔之前過夾。
后傳來怒喝:“無召出京,是為謀逆!”
“敬安王李懷素,反了——”
駿馬疾馳,一路朔風凜冽,寒氣吸進肺管,糲扎人,我卻生出一種酣暢淋漓的痛快。
李懷素也跟著重復,放肆大笑,高喊:“反了——!”
十二月,敬安王起事。
劍南道、黔中道、江南西道皆有支援,再加上玄機營,還有孟捷借我的一半青山軍,十萬兵,從西南一路北上,勢如破竹。
我與李懷素領三千輕騎,率先抵達中京,破皇城,宮門。
城墻,宮道上,是烽火殘肢。
李懷素殺紅了眼。
銀甲染,眉眼間濺著點點猩紅,更添幾個肅殺妖冶。
我進金鑾殿時,李懷素正一步步踏上陛階,重劍拖曳在地,發出令人牙酸的聲。
李如玫不見狼狽,著袞戴冕,十二章華紋錦繡。
“朕就知道你會回來,”他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與李懷素對,說:“阿左不會離開我。”
十二旒后,滿眼笑意,平靜又癲狂。
“別再我‘阿左’了。”
李懷素揮劍,穿他的嚨。
白刃映瞳,鮮噴涌。
他說:“我早就不喊大哥了。”
李懷素轉,看到了我,于是眼底冰封的寒意剎那褪去。
“伏攸!”
他走過來拉住我。
滿眼春。
連劍也丟了。
握著我的手在細微地發抖。
也是忍得辛苦。
我出帕子,將他掌心的污一點點干凈。
“玉膏師父已經研究了,正在試制,馬上就能用了。手里這些還夠我們再撐兩天。”
“都結束了,”李懷素低頭著我的指尖,目有些直,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我說:“一切重新開始。”
我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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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素湊過來親我:“伏攸,我封你做皇后好不好?”
不知為什麼,我心底忽然升起一煩躁,于是只近乎敷衍地與他淺接了個吻,“嗯嗯”兩聲。
“怎麼了?”
“沒什麼。”
“你不想嫁我嗎?那我嫁你也行。”
“好了,我只是有點累。”
說不上來到底哪里累,只是三魂六魄都沉甸甸的疲憊。
結束了嗎?一切都能重新開始了嗎?
12
四月廿八,宜嫁娶,封后大典就定在那天。
是日大雪。
管弦竹,樂聲飄天闕,仙人狂醉,碎云落人間。
不過片刻,已是滿地清白。
“奇景,怪哉!”
李懷素嘆,不聲牽住了我的手。
“是啊……”
我也跟著意味不明地嘆了一句,深深向他含笑的眼睛——里面映著的倒影,嶙峋得只剩一把枯骨。
頭頂芙蓉冠,披飛袍。金銀線纏著,珍珠玉石墜著,飾繁復又沉重。
祭壇九十九階,我爬了幾步便氣吁吁,后背浮上一層虛汗。
迎面冷風一吹,我于是咳起來,撕心裂肺。
幾乎站不住。
李懷素扶住我,轉頭斥責司命:“不能快些?!”
拉著我匆匆過了一遍流程,省了大半繁文縟節,跪拜一律從免。
宣冊遏廟后,直接抱起我乘輿往回趕。
李懷素難得溫,我也不扭,不掙扎,做瘦弱姿態,乖乖依偎在他懷里。
得太近,隔著腔,我甚至能聽到他心臟的跳,到的奔流。
我盯著他的結,不自覺,啞聲道:“阿左。”
“嗯?”
李懷素低頭看我,杏眼微微睜圓,顯然沒料到我會喚他的名。
我目粘稠,繞著那截被立領包裹的白皙脖頸:“我想親你。”
沒等他反應,我便一口咬上去了。
李懷素吃痛,倒吸著涼氣,笑罵:“屬狗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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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蛇。”
我糾正。
李懷素扣著我的下,拇指在我角不輕不重地挲:“你是蛇,那我便是鼠。我們蛇鼠一窩。”
待到房。
我屏退下人,親自酙了合巹酒,隨口問他:“四月大雪,你覺得是兇是吉?”
他低頭接過,與我杯,反問:“伏攸覺得,是兇是吉?”
瓊漿玉口,火辣辣地灼。
我笑了,抬手拭去眼角的晶瑩,道:“是兇。”
是南府兵四萬將士在喊冤屈,是孟氏三十七口在催我報仇雪恨。
我攀上他的脖頸,溫繾綣地吻。
李懷素回應,熱的舌順著齒的隙進去,同我的糾纏。
又兇又急。
我嘗到了味。
不知是誰的。
或許是他,或許是我,或許都有。
有什麼東西被渡進里。
甘中帶。
我竟忘了,清明丹可解百毒。
“同歸于盡?”
李懷素直直看向我,杏眼圓睜,委屈可憐的模樣,語氣卻危險:“你先招惹我的。”
腰封被解開,縛住雙手。
我歇斯底里,恨不得將嚨喊破。
“江南水患,中原雪災,種種異象,是神明降罰啊!
“坊間流言四起,民怨要不住了吧?殺得了欽天監司命,殺得了言史,你堵得住天下百姓幽幽眾口嗎?
“孟捷已拿下隴右,西北大軍境,你卻整日與我顛鸞倒,李懷素,昏君所為啊!
“你說,你爹若是看到我們這副放浪形骸的樣子,會不會氣得從棺材里跳出來?
“欸,這算不算報復?你爹屠了孟家,毀了我,我就屠了皇族,毀了他最寵的小兒子……”
大殿空,幽幽傳來幾聲響,不知是誰的哭,誰的笑。
我和他,誰都不純粹。
我們的糾纏,從來都是夾雜著利益,裹挾著恩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