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將欒青山領到另一個房間,那是和多人宿舍不同的環境,木頭大床,床單床罩都是軍綠的,屋子里沒了惡臭,只彌漫淡淡一層土味。
“這是你的房間,放心,綠洲沒那麼艱苦。”
欒青山環顧了一圈,終于覺得心定了一些。
扭過頭去,“多謝,大哥,還沒問你的名字。”
男人一笑,抹了抹額頭的發,出潔白的牙齒。
“你好,我是周平凡。”
4
周平凡赤的后背已經一片油亮。
白天幕上,金的太還一刻不停地炙烤著他黝黑的皮。
他手里的鐵鍬握柄已經被手汗印一片片的深。
周平凡有些無奈,“青山,不是這樣的。”
年輕人全副武裝,帽子,口罩,墨鏡,手套,一個不落。
聽見周平凡的話,一屁栽倒在地。
“平凡哥,我歇一歇,我實在累死了!”
這是欒青山跟著綠洲的人上工的第五天,在這無盡的沙漠里,他們像脆弱卻勤勞的螞蟻,提著樹種,肩扛鐵鍬鋤頭,手抱沉重水桶,沒日沒夜地投其中。
挖坑,栽樹,澆水,固苗。
只可惜在他看來,干得都是包子打狗的活兒。
周平凡撿起地上的綠水壺,遞給欒青山。
欒青山接過,噸噸噸灌下去幾口,這才緩過氣來。
腳下的土是那麼堅,可他手里的鋤頭得像棉花似的,鑿了半天都不見坑變深。
樹苗子沒栽進地里幾棵,他人倒是快要中暑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日頭落下,山上的氣溫開始迅速下跌。
欒青山牙齒打了個寒戰,瞅一眼仍然赤著上的周平凡,“哥,降溫了。”
“我沒事,習慣了,服已經臟的不樣子,回去再穿吧。”
周平凡不在意,他一腱子,不像是怕冷的模樣。
工人們打道回府,三五群,口中是回來當地的方言。
欒青山聽不懂,也沒人和他說,他邊上沒幾個人,也就是周平凡樂意同他說話。
綠洲的人對這位從大城市遠道而來的年輕人早有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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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私下喊他爺,雖然多有微詞,心底卻是說不出的酸溜溜。
誰不羨慕大城市的有錢人呢?來這鬼地方鍛煉兩年,然后拍拍屁走人,回去還是當他的有錢人。
不像他們。
面朝黃土背朝天,死了也得埋在這堅的黃土里。
放飯的時間到了,欒青山不樂意隊去打飯,他有小灶,可自從夜里撒尿聽見背后有人編排他后,他一咬牙,開始跟著隊伍吃大鍋飯。
可這兒的人似乎都跟他作對,他不進隊里,不容易排到了,打到的飯也是清湯寡水。
于是等周平凡換了服走進食堂,看見的就是蹲在門口,不知道在做什麼的欒青山。
“青山,你在干什麼。”
他學欒青山俯下,只看見磚地上麻麻的蟻群。
“噓,先別說話,你看——”
欒青山的視線沒有離開過那一隊螞蟻,在他的眼中,頭發一樣大小的小逐漸清晰龐大起來。
他看見工蟻排一長串順著他的鞋尖蠕,腦海里構思出一座螞蟻筑起的巨塔。
周平凡不明所以。
“平凡哥,你看,這些工蟻像不像人。”
欒青山的臉上不自覺地流出些迷茫。
“什麼?”
“你看,工蟻一輩子做的,就是筑巢,找食,還要照顧蟻后,這樣的工作,它們要從生做到死。”
“可它們只是螞蟻。”
周平凡看見欒青山的眉頭一點點蹙起。
“那你看看這里,黃天大漠,你們每天做的不是吃沙子就是吃沙子,還幻想在沙漠里建起綠洲?你們和這些螞蟻有什麼區別。”
欒青山看著滿頭熱汗,有些疲憊和困倦的周平凡。
他不知道綠洲基地的意義是什麼,他也不理解這些曬得黝黑的男人們每天提著工扛著水桶干什麼去。
墾荒?
植樹造林?
笑話!
欒青山見過他們干活,數米高的沙土堆,鐵鍬挖開了又被沙子填住,源源不斷的水倒進去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胡楊梭梭樹之類的植,各個看起來都是枯枝,他完全想象不出來它們能在這片一無際的沙漠里存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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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欒青山的認知背道而馳。
“周哥,你們在做無用功,你們甚至都不如這些螞蟻。”
欒青山想,至螞蟻的使命是清晰的,不像這些人,像無頭蒼蠅一樣,日復一日地消磨生命。
周平凡這下聽懂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正的意思。
可他沒有與他爭辯,周平凡來綠洲五年,像欒青山這樣的人,他見過太多太多了。
所以他只是哈哈一笑,將年輕人從地上拉起來,“行啦,不如螞蟻就不如吧,再不去打飯,就連湯都要沒了。”
5
夜里,欒青山被熱醒,他坐起,點了煙了一陣子,突然生出尿意。
綠洲的廁所是旱廁,他每次進去都得憋氣,一點兒都不習慣。
踢踏著拖鞋,叼著煙,欒青山用腳踢開廁所的木門。
吱啞一聲。
他踱步進去,解開扣子,剛想放水,卻沒想,聽見幾聲古怪的息。
那聲音抑著,低沉,沙啞,似乎憋在嗓子眼里,又像疼痛,又像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