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凡的蛋煎得很有,圓滾滾的。
“青山,不好意思,我那天不該和你那樣說。”
欒青山聽見周平凡開了口。
“啊……哥,這,這沒啥的,我沒什麼想法,你不用道歉。”
他只是一時不知道作何應對,腦子的時候,人本能地想要逃避。
周平凡沒有抬頭,他注視著變的蛋,“回來縣離綠洲基地,最近的地方也有三十多公里,說難聽點,綠洲就是個牢籠。”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遼遠,“抬頭是天,低頭是土,來這兒的人都是孤注一擲。”
周平凡想起自己第一天來綠洲時的景。
沙塵暴將房子的頂棚掀翻,人被吹上天,牲畜被掛在樹杈上。
黃沙,鮮,尖,哭喊。
他那時候,以為自己來到的是地獄,而非綠洲。
欒青山聽著,忽然想到,這和周平凡一開始跟他說的,完全不一樣。
“這兒有的人是為了高工資,一小部分人是為了所謂的理想。”
“可就是那小部分有理想的人,他們甘愿為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拋頭顱灑熱。青山,綠洲在我們這一代人這兒,注定是看不到就。可你有想過嗎,如果沒有綠洲,回來縣會被沙漠覆蓋,過上幾十年,武洲也變了沙漠,再過上一二百年,整個西北都會變荒漠了。”
“綠洲自立的那天,一共犧牲了五十五人,傷的人不計其數。”
“你說,為什麼還有人愿意來到這個牢籠?因為注定要有人來做這些似乎看不到未來的傻事。”
欒青山被周平凡的話震撼,久久不知如何回應,老半晌,
“那,那周哥,你呢?”
周平凡扭頭看他。
“我嗎?”
他只是提出一個問句,卻沒了下文。
周平凡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個逆來順的人,說好聽點兒是抗,說難聽點兒是懦弱。
他只知道從自己踏進綠洲基地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注定要將生命留在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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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春末夏初。
欒青山將桶里的水艱難地扛上一個高坡。
一株他不出名字的小樹杈被周平凡用手攏著,等著欒青山澆下第一抔寶貴的清。
沙子咕嘟咕嘟,貪婪地吮干凈水,小樹頑強地在沙子里站穩了腳跟。
自從那日二人在夜里,聞著煎蛋的香氣,進行了一次深刻的談話后,欒青山又和周平凡恢復了往日的友好氛圍。
干活時,周平凡是欒青山的師傅,下了工,他是欒青山的好大哥。
欒青山越了解周平凡,越發現他是個肚子里有乾坤的人。
原來周平凡也是大學生,還是學外國文學出,這可太令人意外了。
周平凡五年前來到綠洲,作為第一批下鄉支援的城市大學生,只用五年時間,就了綠洲的負責人。
他知識儲備富,實技能強悍,來來去去的人,沒有不服氣他的,見了他,誰都得乖乖一聲周老師。
欒青山笑瞇瞇地也跟著喊“老師。”
周平凡沒好氣,“瞎什麼。”
欒青山干不活了,就和他瞎聊,他們聊雪萊,聊莎士比亞,聊回來縣的風土人,也聊祖國的名山大川。
周平凡是個博學的人,欒青山在他面前相形見絀,不但知識沒他多,就連力氣都不如他大。
他心里不爽,“哥,我們來掰手腕,我還就不信了,我上學時也拼了命地鍛煉來著!”
今天的梭梭樹栽了六十棵,欒青山打算獎勵自己會兒懶。
周平凡喝一口水壺里有些塵土味的水,“瞎鬧什麼。”
“我沒瞎鬧!我就試試,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多有勁兒!”
欒青山到底還是個年輕小孩,上還有稚氣,看他用那雙圓溜的眼睛瞅自己,周平凡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就你那點兒勁。”
于是周平凡握上欒青山的手,右手的掌心向欒青山的。
不知道是誰的手先用了勁,周平凡只知道,反正自己的手是一點兒力氣都使不上。
這一,似乎順著掌紋劃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
欒青山啞了似的,半天沒有靜。
他覺他平凡哥的掌心老繭一個又一個,刮得他手掌有些疼,又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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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時間,沒了下文。
“咳,咳咳。”
周平凡突然咳嗽兩聲,頭一偏,飛快丟開欒青山的右手。
“我跟你個小年輕胡鬧什麼,干活,干活了!”
周平凡三步并作兩步,連滾帶爬上了高坡,從上工背著的蛇皮袋子里抓出一捆樹苗。
他把一棵稚的小苗栽進沙子里,可邊上沒有幫他澆水固的人。
脖子往下一,固的人在坡下頭發著呆。
8
欒青山開始躲周平凡了。
這個認知讓周平凡晚上睡著覺都能樂醒來。
他覺得這個小年輕實在是多慮,自己雖然表明了向,可對欒青山,他是生不出什麼多余的心思的。
欒青山和他,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出好,背景深,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鍛造兩年,回去之后自然是輝錦繡大好前程。
不像他,名字平凡,份平凡,命也平凡。
只可惜那天在日頭下,氛圍太好,太不是太毒辣,而他周平凡倒是被那太曬暈了腦子,二話不說就握上了欒青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