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
喬生是被棄在橋底下的。
他有時沿街乞討,有時與狗搶食,懶得活又不敢死。
他總是蓬頭垢面,不蔽,沒有不滿也沒有不甘。
直到他遇見方懷舟,那個毫無芥,溫他的人。
喬生第一次到恥,他覺得自己好臟。
他剪短了頭發,洗凈了,學著去工作,學著去生活。
為了有資格站在方懷舟邊,做他的盾,做他的刀。
為了能擁住他破碎的靈魂,拭他手上猩紅的。
告訴他,“不臟。”
1.
修道院是個好地方。
修道院里的人都干干凈凈的,遠遠看著就能聞到香皂氣味。
那大約是不濃烈,不刺鼻,不拽在皮上的,總之與喬生的氣味截然相反。
一周里,喬生最周日,因為在周日的彌撒,他可以見到方懷舟。
他會換上那件稍稍有點發黃的白襯衫,放下平日卷到小的腳,再狠狠上好幾遍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臟。
他會一次次心澎湃地奔向那條通往修道院的小路。
每到周日的早晨,它就變得小巧可,它就不再污穢難聞,它會彬彬有禮地領引他去往那座古舊的建筑。
恰巧早晨活兒多的時候,喬生會趕不上彌撒。
他只能著頭皮,一分一寸緩慢地推開修道院的門,門吱吱呀呀地響,沉穩整齊的誦讀聲就從門中出來。
其實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他,但那微不可聞的吱呀聲還是每每讓他臉紅難堪。
他照常弓著背,小跑到了角落,跟著眾人的誦讀聲胡地張張合合,眼睛直直往那個人上看去。
他就是為那個人而來的。
洗凈他臟污的指甲,穿上最潔凈的裳,歡欣雀躍地,單單只是為看看那個人而來。
方懷舟站在神父側,垂眼誦讀,圣潔莊嚴。
他細長的睫像是蝴蝶的翅膀,人地扇,白皙的手指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在圣經上。
他似乎又長高了一些,黑的長袍沒能遮住他锃亮的尖頭黑皮鞋。
喬生瞅上一眼,腳丫在漉漉的短靴里不自覺了。
這雙短靴早已看不出原先什麼,他卻很中意,倒是那雙套在方懷舟腳上的,此刻仿佛芒萬丈的尖頭皮鞋,他怎麼看怎麼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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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排著隊領圣餐,趁著神父往前面的人里放餅干,他踢了方懷舟一腳,亮晶晶的黑皮鞋尖瞬間又是灰又是泥。
方懷舟飛快睨了他一眼,秀氣的眉了點兇,喬生心里就一樂,可轉眼又見他笑盈盈地問候起信徒來。
喬生忍不住暗嘖了一聲:裝模作樣。
到喬生了,他故意往方懷舟面前撞了撞,自覺長得比方懷舟高了,這才心好了些,臨走不忘朝方懷舟得意地揚了揚眉。
方懷舟只是抿著,仿佛在寬恕他的稚。
喬生便又回到那條來時的小路上,蹦蹦跳跳。
他里含著塊薄薄的餅干,沒滋沒味的,卻讓他歡喜。
2.
修道院不算個壞地方。
只要遵守條例,就能得溫飽,就能讓方懷舟有所庇護地長到十八歲。
直到六歲為止,方懷舟都以為神父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修著他的頭,笑得溫和,說,“神父是眾生之父。”
又過了兩年,他才理解到神父并不是真的生養了那麼多人,而他自己只不過是有幸被神父撿來的不知是哪里的哪個的兒子罷了。
誦讀圣經,準備三餐,清洗,謝慷慨的捐贈者,這樣就能換來食和居所,方懷舟覺得很劃算也很滿意,但也僅此而已。
方懷舟長得漂亮,也懂事得早,他看得懂貪的目,也早學會了天真的偽裝。
一周中,唯有周日能給他帶來些許生氣,因為那個人會來。
有時候來得晚些,但總是會來的。
喬生總是一臟兮兮的,方懷舟有時跟著修到鎮上采買時會見他。
他大概是全鎮最忙碌的一個。
常常是方懷舟來時見他走街串巷賣著小報,歸時見他一步一蹲搬運貨。
方懷舟當然不會主招呼他 ,有時他自己瞧見了,也只是遠遠地朝方懷舟一笑,然后轉頭跑掉。
但每周日,他總是會干干凈凈地來參加彌撒。
他會把頭發妥帖地梳到腦后,穿同一件白襯衫,戴同一頂黑平頂禮帽。
方懷舟確信,無論是那件白襯衫,或那頂黑禮帽,還是周日的彌撒,對喬生來說一定都很重要。
方懷舟第一回見喬生,是在兩年前,他十五歲夏天的某個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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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神父側低聲誦讀,約聽見門吱呀作響,他不聲地抬眼去,就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索著進了大堂,隨即又垂下眼去。
這樣的人一年到頭總會遇到幾個,并不稀奇。
世道難走,外鄉的流浪人路過,不為也為安,而來領一塊餅干和一口紅酒的“恩賜”。
神父施贈時,方懷舟只用面帶笑容地站在一旁,當個漂亮的裝飾,他用余看著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離他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