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生那時候矮矮小小的。
他很瘦,瘦得能讓人一眼量出他的骨頭有幾分寬幾分長。
他垂著一雙呆滯的眼,看起來既薄弱又堅,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滴落,他卻仿若不知,行尸走一般跟著隊伍挪腳步。
不知什麼作祟,方懷舟在他走過時悄悄抓了一把餅干塞進他冷的兜里,兩個人的眼睛便對上了。
方懷舟不會忘記喬生那時的眼神,既萬分警惕,又寵若驚。
出乎意料地,下一個周日喬生又來了,只是一來便死死地盯著他,方懷舟看不出他的注視有什麼目的,或許他只是按照著本能在行。
方懷舟猜測,他或許要在鎮上賺些路費再出發,可再下一周又下一周,大堂的角落里總會出現他的影,而那束灼人的視線也從沒缺席。
方懷舟一向對鎖自己的目敏又厭惡,但不一樣,他從始至終都明白,喬生是不一樣的。
他的目咄咄人,也純真無暇。
方懷舟人生頭一回對某個日子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3.
夜已經深了,地下室里寒氣人,但勞作整日的人們仍然能發出微弱的鼾聲。
喬生慢慢翻開薄毯,躡手躡腳地過一個個挨著的睡的,他不能被其他工人發現,更不能被樓上的雇主發現。
好在能生巧,他離開得悄無聲息。
還未過十二點,今天仍舊是充滿喜悅的周日。
他再度踏上那條可的小路,向一個人飛奔而去。
他里哈著白氣,遠遠地就能看見修道院二樓的窗臺外立著一盞蠟燭,鮮紅地搖曳進他眼底。
等他剛氣吁吁地跑到墻下,一繩子就適時從蠟燭旁甩下。
喬生一把接過,安靜又麻利地幾下就爬了上去。
方懷舟趴在窗邊,睡眼惺忪,目溫潤,“還以為今天不來了。”
喬生收起繩子給遞過去,笑道,“碼頭突然來了批貨,等大伙兒都睡了,我就立馬跑來了。”
倒說得方懷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又不是他非要他來。
喬生像是能讀心,拉了拉他的手,蹲在地上仰頭看他,“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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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他十四歲第一回爬了方懷舟的窗,捂著方懷舟要發出驚的時說的一樣。
那時他剛在這個小鎮安定下來,有了些人脈,也找好了屋檐,總算能活得下去了,他就想起了方懷舟。
他覺得是時候去見他了。
什麼是時候?見了又怎樣?他一概未想。
他只是覺得,他有底氣去見他了,他也多等不了一刻了。
等喬生真的一腦夜爬了窗又捂了方懷舟的,他才開始冒著冷汗思考,見了要做什麼?要是引來了其他人,或者討了方懷舟的嫌又怎麼辦?
他一手扣著方懷舟的后腦勺,一手捂著他的,兩人額頭抵著額頭,長久地對視著,方懷舟從最初的僵逐漸變得。
喬生著聲音,磕磕絆絆,“我...我想見你。”
方懷舟眨了眨眼,試著了子,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上喬生的掌心。
喬生跟著起了一的皮疙瘩,慌忙把手收了回來,掌心還留有溫熱,和一點點饒人心的疼。
他荒唐地想,是不是他腦袋壞了,錯把小狗當方懷舟了。
一會兒,又開始自顧自地張,雖然他來的時候洗過手,但萬一還有什麼臟東西呢?
他還那麼地捂著他,是不是還被他聞到那刺鼻的皂味了。
“原來是你,嚇我一跳。”
方懷舟說得隨意,他看起來既不生氣也不害怕,只是淡淡地看著喬生。
喬生還手著呢,一聽這話又驚又喜,“你記得我?”
方懷舟在窗邊坐下,理所當然,“我記得你吃了我好多餅干。”
屋里只有一只蠟燭的亮,暖不了手腳卻熱了喬生的心頭,他盯著方懷舟,一瞬也移不開眼。
方懷舟有些不自在地轉頭避開,“你怎麼老這麼看我?”
喬生覺得這問得有些多余,那飛蛾不也總往火去嗎?
轉念,又怕這麼答是不是顯得不太禮貌。
只得撓著腦袋,又重復了一遍,“我想見你。”
方懷舟沒說話,只是從頭到腳打量著他,直打量得喬生直了腰板,不敢彈,無用地擔心起臉有沒有洗干凈,上還有沒有汗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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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聽方懷舟問,“你就這麼喜歡我?”
喬生愣了愣,他只是想見見他。
或許還想謝謝他的餅干,想告訴他,他不再是流浪兒了。
他明明這麼想著,卻重重地點了頭。
他這樣簡單干脆,讓方懷舟一時語塞,疑著嘟嘟囔囔。
“你才多大年紀,這麼人小鬼大。”
喬生尖著耳朵,漲紅了臉,“我不小,我十四歲了,以后還會長高的!”
方懷舟忍著笑,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腦勺,彎腰湊到他耳邊,著聲音道,“小聲點,想把神父吵醒嗎?”
耳邊的氣息撓得喬生話也不敢答,也不敢,只能鼓著一雙大眼睛,抿了。
方懷舟看著眼前小小的年,看他坦率天真的臉,看他小心翼翼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