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懷舟慢悠悠地起關窗,神父早就急著去備藥了。
“沒事沒事,坐下吧。”
方懷舟在方先生面前坐下,任那雙渾濁的雙眼一寸寸刮著自己。
他那副一無所知的天真模樣似乎取悅了方先生,引得方先生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怎麼還像個孩子。”
方懷舟地笑了,“在方先生面前,我總是個孩子的。”
方先生高聲笑起來,干枯的嗓音在他的嚨里打轉,像指甲反復刮著玻璃一般,令方懷舟煩躁地握了拳。
方先生撐著膝蓋,彎下腰捻了捻方懷舟的腳踝。
“瘦了些,還好鞋子合適。”
方懷舟偏過頭,垂著眼笑,“方先生給的,從來沒有不合適的。”
方先生哼笑一聲,緩慢地直起子,擰了擰方懷舟的臉頰。
“甜”,隨后又在原輕輕按了按,好似安。
方懷舟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方先生指指不遠的沙發,方懷舟便乖乖坐了過去。
他安靜地看著方先生像是在用盡生命般,殘著一一拿出畫板畫。
他不吱一聲,也不去幫襯。
方先生沉默地畫著,好似不經意,“有點悶啊。”
方懷舟認同地點了點頭,“這屋子一燒壁爐就這樣。”
邊說邊解開了一枚襯衫紐扣。
方懷舟不難從對面視線的軌跡描繪出自己的鎖骨廓。
畫板擋住了一大半背后的人,方懷舟只能看見方先生一小半孱弱的。
他有時候會想,這樣小的一殘,他說不定能啃噬干凈。
“都快要出修道院了,以后的打算想好了沒有啊?”
方懷舟輕輕嘆了口氣,“還沒呢,但鎮上的大家都待我很好,找份維持升級的小工,還是沒問題的。”
方先生點了點頭,腦袋從畫板后探出來,細細看了看方懷舟的臉后,又回到畫板后繼續著筆描繪。
“不想上學嗎?”
方懷舟眨了眨眼,隨后撇著很是憂愁,“太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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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錢嗎?”
方先生的眼睛不大好了,臉都快要杵到畫板上去。
“你想上學,方叔叔就會讓你上的。”
方懷舟連忙寵若驚地擺起手來,“這怎麼好,我都要十八歲了,該自己照顧自己了。”
方先生笑笑,像聽小孩子玩笑話似地,毫不在意,眼睛還專注地拽在畫板上。
“方叔叔老了,要是有懷舟來陪陪就好了,手續很簡單的,來方叔叔家吧。”
方懷舟呆呆地,似乎沒明白什麼意思。
“方先生要領養我嗎?”
方先生換了支筆,“懷舟不喜歡方叔叔嗎?家里還有很多哥哥弟弟,不會無聊的。”
方懷舟笑笑,沒有當真,“我哪有這麼大的福氣。”
方先生好像也不是在跟他商量,“心中有便問問神父吧,神父會給予我們答案的。”
他自言自語,“神父怎麼還沒回來呢?”
他才不會回來,方懷舟想。
“十八歲,花一樣的好年華啊。”
方懷舟冷著眼,無聲地笑了。
5.
方懷舟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神父要帶他去鎮上采買。
他照常做完彌撒,烤好小蛋糕,臨出門,他猶豫片刻,還是換上了那雙閃亮的黑皮鞋。
一路兜兜轉轉地也不見買個什麼,方懷舟也懶得再裝,只是溫順地跟著,一面還跟鎮上的人笑著打招呼,說神父送自己到外面上學去,以后一定常回來的。
神父被醉漢拖住,一時周邊的人都來拉,方懷舟便退到雜貨鋪邊的長椅上坐著等。雜貨鋪外挑選貨品的婦人嘰嘰喳喳。
“怎麼這幾天貨這麼?”
“平常供貨那小子現在床都下不了呢,誰給你拿貨?”
“小喬?那孩子生病了?”
方懷舟的心一,這幾天來頭一次慌得想哭。
他不得把耳朵上去聽,那兩個婦人的聲音卻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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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啊,大概是同行眼紅,找了一群混混把他打得可慘,聽說骨頭都斷了好幾,也不知道以后還站不站得起來。”
方懷舟仿佛聽到自己和那個婦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小方平時不和誰都好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神父在向他招手,方懷舟一雙千斤重,好似化了鐵,和椅子鑄在一起,他久久站不起來。
只是片刻,怒火燒了所有緒,燒了一雙龐然大手,推著他,燙著他向神父走去。
他們亦如剛才的模樣,一前一后走在街上。
方懷舟的聲音干啞,“他怎麼樣?”
神父淡淡地答,“活著。”
方懷舟掉了一顆眼淚,他聽見自己憤怒又無力的聲音飄在寒氣里,沒有一點重量。
“為什麼?”
神父沒有做聲,他們都知道答案。
神父將方懷舟送到方家門口,管家已經在門外等候許久,見了人立馬親切地上前引路。
方懷舟跟在管家后,他沒有回頭。
“神父,你信神嗎?”
他不需要答案,也沒人給他答案。
管家帶著他來到一間心布置過的房間,方懷舟轉頭看向窗外,那里似乎還有神父佇立的影,他讓管家拉上了窗簾。
晚飯時,管家要帶他去方先生的房間,那一桌的“哥哥”“弟弟”仿若未聞地埋頭吃飯,只有一個年歲還小的拉了他的袖,不讓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