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是縣城機械廠的八級鉗工,每個月一百多塊的工資。
廠里三千多個零件的主力機,他能獨立制造出所有的零件,然后組裝使用。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有鉗,任」。
我到縣里的第一天,我舅就擰著我的耳朵把我數落一頓。
「我早就看出那知青不是個安分的,斷了也就斷了。」
「你倒好,為這種破爛玩意兒哭哭啼啼的。」
「我苗八級的外甥可以輸,但不能輸不起!!!」
他把我扔到運輸隊,讓在運輸隊工作的表哥教我開車。
有空的時候,舅舅也會帶我進車間學習車床的作。
他明正大走后門,誰讓縣里就這麼一個八級鉗工呢。
我每天都忙到飛起,生活充實得不行。
夜里躺上床,幾乎都是秒睡,本沒有時間傷春悲秋。
直到半個月后,我與表姐去國營飯店吃飯,再次遇到了顧云嘉和周知青。
9
這段時間我兩耳不聞窗外事,還以為他們早就回城了。
在這里看到他們,也只是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表姐原本得知今天供應紅燒,高興極了。
沒想到轉頭就看到那兩人坐在靠窗邊的座位,直呼「晦氣」。
當即就要拉著我離開。
我笑著攔住。
「什麼事都沒有紅燒重要,咱們就在這吃吧。」
這一刻,我心里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想起舅舅總說,小姑娘不哭唧唧,就是干的活了。
原本我覺得他不懂年輕人,現在突然有些贊同了。
人在極度疲勞的狀態下,真的沒有太多心思想七想八。
我與表姐找了個角落,說說笑笑吃了一頓大餐。
吃完飯,去書店買書,而我去了廢品回收站。
我的大學聯考資料都托爹娘還給顧云嘉了,我想給小哥淘一套書,讓他參加七八年的大學聯考。
而我正在廢品站認真找書時,突然被一大力拽到一旁的房間里。
顧云嘉捂住我的,低聲音說:「歡歡,你不要,我放開你,好不好?」
他眼里都是紅,神郁,面容卻有些蒼白。
看起來過得并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好。
我點點頭,他緩緩拿開了捂住我的手。
四目相對,相顧無言。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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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大學附近有個小院子,這是地址。」
「左鄰右舍都是學校的教職工,離派出所和街道辦都不遠,很安全。」
「你到京市時,可以在那里落腳。」
「就當是hellip;hellip;我對你的補償。」
又拿出一把鑰匙,和紙條一起塞到我的口袋里。
「我后天就要離開了。」
「以后hellip;hellip;你要是在京市遇到困難,就去找街道辦的李主任。」
代完這些,他張了張,最終沒有再說其他的話。
我平靜地點點頭:「知道了。」
「可以放開我了嗎,顧知青?」
他微微垂眸,遮掩了眼里的緒。
好一會兒,才往旁邊挪了一步。
我理了理服,往門口走去。
出了門,我將口袋里的東西隨手一丟,就準備拿上淘到的課本離開。
鑰匙砸到墻邊的水缸,發出「咚」的一聲。
我偏頭看去,卻與站在門口的顧云嘉對上視線。
他面上無波無瀾,眼睛卻紅得厲害。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想到了有一次我上山采蘑菇。
顧云嘉在地里干活,聽人說野豬出深山了。
他嚇得臉都白了,不要命一樣往山上沖。
找到我時,他服上都是,說不清是野豬的還是他的。
我拽著他就要去衛生所,他卻不顧自己的傷,眼睛紅紅地抱住我。
那時候他說什麼來著?
他說:「歡歡,以后再也不要這樣嚇我,我承不住。」
他不怕兇猛的野豬,卻害怕我一點傷。
原來他也曾那樣過我啊。
只是男人的如風中細沙, 握不住也留不下。
我收回視線,微微點了下頭,就去找回收站管理員了。
那夜在娘懷里崩潰地哭一場,是我對這段最大的敬意。
但要是以后還為顧云嘉心,就不禮貌了。
10
第二天,我娘帶著哥哥們來看我。
我娘以為我肯定是每晚都躲被窩里哭,卻發現我不僅沒瘦,還胖了幾斤。
舅舅得意洋洋對我娘說:「你看吧,還是我這個舅舅會養孩子。」
「咱老苗家沒我得散。」
我娘也很高興。
告訴我,收到我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顧云嘉就去家里退親了。
我爹什麼都沒說,同他一筆筆算清了這些年來來往往的賬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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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不留一牽扯的機會。
我娘拍拍我的手,有些得意地說:
「娘把你收拾出來的那個盒子也給他了。」
「他當時那個樣子哦hellip;hellip;」
冷笑一聲,之前怎麼都咽不下去那口氣,此時仿佛終于扳回一城。
我看著「大仇得報」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個盒子里裝著顧云嘉的「老婆本」。
原本說好過完年先在村里擺酒,然后再去京市領證。
他將自己的存款、存折、票證,還有一枚留下的玉佩,都給了我。
所以你看啊,在這段里,他也對我毫無保留過。
不然我也不會陷得那麼深。
想起昨天在廢品站發生的事,大抵在這些年里,他也不是無于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