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靠在離我不遠的樹上,與我相顧無言。
好一會兒才抱著劍朝我走過來:「走吧,回姜家。」
見我不說話,又說:「趁胡三和月竹去埋人了,我們趕走,他們回來了就走不了了。」
我已經把月竹托給了胡三,這些日子他倆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打鬧鬧、眉來眼去,我不是看不見。
盡管我認為男歡沒有意義,但我從不把自己的想法強加于人,且我覺得兩個人都想老實本分過日子沒錯。
至于阿桐,我并不了解的過往,我問過,不愿說。
總是眉眼淡淡地看著我做這一切,想勸又好像不知道往哪勸,雖不贊同我的某些做法,但還是一次次包容我。
我想,我的現在或許是的過去吧。
我站起來,多給了一塊金餅:「你別回雍州了,人的一生總制于人也不好,我舅舅雖然是個好人,也不值得你搭上余生。」
「嗯,我不回去。」
一邊說,一邊點了一把火丟進柴房里頭,火熊熊燃起來,臉上跟冰封似的,出來將我拉起就朝外走。
「哎……」我說,「那是我娘留下來的宅子,你燒了?」
「月竹和胡三回來尋你的時候看見了會救的。」
「你咋知道他們會回來?」
「跟我一樣,舍不下你。」
阿桐輕功很好,拎起我輕輕松松跳上門口的馬兒,在經過院墻外那輛還裝著姜萸那丫鬟尸💀的馬車時,將手中的火把從窗口丟了進去。
塵歸塵,土歸土。
我環著阿桐的腰,口鼻著的背心,嗲聲嗲氣地說:「阿桐,謝謝。」
阿桐不知在前頭嘀咕了句什麼,風太大,我聽不清。
回到姜家時,我爹正在愁得不可開。
聽聞我一人回來,他滿臉錯愕地朝我后看了又看,一再向我確認姜萸的去向。
「想來是我太慣著你阿姐了,那日說不嫁,竟真的做得出逃婚的事來!這可真是捅了天了!」
我滿臉無辜,梨花又帶雨。
爹又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愿兒,你先下去歇著吧,爹現在得很,你阿姐捅出這麼大的婁子,爹要好生想想。」
我很清楚,他要好好想想讓我替嫁的事,若一見面就對我說了,利用的意圖就太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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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祠堂祭拜了我娘。
許多年哭不出來的我,站在娘的面前,終于又哭得出來了。
「阿娘,愿兒知道您不愿待在這里,您且再忍耐一下,很快就會結束了。」
「娘,我想您一定不希我這般做,您就是太善良了,這是愿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忤逆您,愿兒已經……殺得停不下來了。」
從祠堂出來,我走到后院,蟬鳴此起彼伏,又是一年盛夏。
我坐到欄桿上,朝假山的方向喊了聲:「姜明堯,又捉蛐蛐兒呢?」
11
隔天夜里,許多人都聽見了劉瑛的哭聲與罵聲,但很快又像快速過境的風雨安靜下來。
第二日早膳時,劉瑛與我爹的神都不似很好,尤其是劉瑛,竟顧不上面連脂都未施,眼底下兩抹烏青更把襯得怨氣重重。
桌上的氣氛沉悶,我低頭喝著米粥,劉瑛終是忍不住將筷子一拍,指著我潑皮一樣鬧起來。
「這個家有鬼,還是兩個,一個是王嫻,一個就是你!
「是你哄騙明堯去祠堂拿了你娘那串佛珠放到我房里來的吧?」
我看向我爹,他頗有些神傷。
「明堯不是說了是他見到愿兒去了祠堂后一時好奇才會去拿那珠子嗎?再說了,愿兒如何會拿娘親的開玩笑?明堯本就淘氣不知敬畏,你這做娘的沒責任嗎?」
「你還怪起我來?你不也被那倒霉東西嚇得三魂沒了七魄嗎?!」
聽說明堯將供在我娘靈位前的那串念珠悄悄從祠堂拿走后放到我爹和劉瑛枕邊,他們二人方要就寢時瞧見,雙雙嚇破了膽。
我爹憤然離席,我放下勺子看著劉瑛,緩緩自邊牽出一笑意。
應當很瘆人。
若不然劉瑛也不會看得變了臉。
「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你爹還不信!」
劉瑛氣極反笑,「為你娘討公道來了?人都死了,有什麼用?姜愿啊,我真是小瞧了你裝瘋賣傻的本事,你做的那些好事,我早晚會找到證據的,你給我走著瞧。」
我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抬起頭來笑盈盈地說道:「那巧了,姨娘做的那些好事我也知道,咱們就來看看誰手上的底牌多。」
在聽到我開口說話的那一刻,劉瑛臉上的神很是彩,短短一瞬,走馬燈般閃過各種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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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心機手段,是前輩,因而此刻應是最懂得我眼里的蔑視和嘲諷。
「姜愿,你比姜萸厲害。」
劉瑛起眼皮瞧我,歲月風霜并未在臉上留下多痕跡,反而比當年更添了幾分婦人的風韻,也難怪我爹與趙卿都對神魂顛倒。
「你姐姐還活著嗎?」
「無用之人,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姨娘您看我如何?」
劉瑛雖狠辣,但的狠辣尚在「人」的范疇,因而在面對我超出常人的邪與癲狂時,眼里的慌我瞧得清楚。
此刻應當悔死了,想不到自己一次姑息錯放,我已經瘋長今日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