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們才知道,能為世家的奴仆,的確是大家公認的一種恩賜。
真是荒謬啊。
得不了的人,會去玄門運氣。
玄門會接濟流民,但他們稱世間凡人生而有罪,他們只接濟有緣人。
什麼樣的人與仙神有緣,沒有定論。
但見得多了,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長得好看的人,有緣。
所以我們最終沒有選擇踏玄門,去問一問有沒有緣。
流亡小半年,我們集結起了第一批人,劫掠了一家小士族。
糧倉里的米,足夠養活數百口人,多的帶都帶不走。
就連老鼠,都各個吃得油水。
原來不是沒有糧食,只是我們沒有糧食。
那場劫掠之后,我們從流民變了流寇。
越來越多的人加了我們,我們一邊躲避朝廷的追捕,一邊劫富濟貧,賑濟流民。
流寇賑濟流民,聽上去很可笑。
可這麼可笑的事,卻實實在在地發生著。
很快我們這支流寇就有了萬人之數。
后來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們劫掠了一隊商船。
上船之后我們才知道那是是三大世家之一的家的船。
船上還有著家七歲的小公子,他世秋。
世秋落在匪寇手中,卻毫不慌。
他對我父親說:「你這支流民隊伍不了事,我對家很重要,送我回去,朝堂的位你隨便挑,否則,死無葬之地。」
三大世家之一究竟意味著什麼。
沒人知道,也沒人把世秋的話當一回事。
之后我們經歷了一場滅頂之災。
萬人的隊伍,不到五日,就去了九半。
而對面還不足五百人。
松散的流民就像一把沙子。
稍有風波,自己就散了。
萬幸的是,我們不惜代價,死死扣住了世秋。
我們挾持著世秋上了船,沿水而逃。
我們逃到了九河,這里地勢復雜,朝廷很難管束,加上連年盜匪橫行,尋常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早已了一片絕地。
我們在這里建立了九河寨。
于是我們又從流寇變了水匪。
世秋終于沉默,他沒有機會逃走了。
世秋說他對家很重要,此言不虛。
家寧可耗費大量人力力,給九河寨送吃送喝,助九河寨發展壯大,也要保住這位落匪寨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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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就再沒挨過。
我也終于到了什麼背靠大樹好乘涼。
大世家的底蘊就像是一座掏不空的寶山。
憑借家暗中幫助,九河寨很快就霸占了九河之地。
為了朝廷的眼中釘,中刺。
世秋頹廢了一段時間,不久又振作起來。
他主與寨子里的人結,觀察和審視著每一個人。
大家族的孩子似乎天生就會拿姿態。
世秋便是如此,他輕易便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歡和敬畏。
他看上去在謀劃著什麼。
即便年歲不大,他也有著常人無法看穿的深沉。
有些孩子,是不能當孩子的。
冬去春來,我們在九河寨過了第一個新年。
大年夜的那天,世秋病了。
他蜷在一角,捂著口,疼得臉發白,滿頭冷汗。
母親門路地給他開了藥。
世秋的病,我們都太悉了,只一眼便能看出來。
這是心疾之癥。
讓世秋落到我們手里,是上蒼對我們的眷顧。
我們和世秋談了一筆易。
我們答應送世秋回到家。
條件是我們要用家的門路往朝廷里安兩枚釘子。
世秋很吃驚。
「我還納悶,一群大字不識的糙人哪來的這等見識,真沒想到,居然是你這個小病秧子在幕后盤。」
「陳念微,你是怎麼做到的?」
那一年,我六歲。
過去的事不斷在我腦子里浮現。
我努力蜷,想要找尋一點安。
我最怕兩樣東西。
一樣是老鼠,另一樣是。
遇到老鼠,我可以殺它們,它們死了,我自然不會再害怕。
可是,我要怎麼對抗呢。
我到現在也不清楚。
但這一局已經布置了十幾年,如今就快要到收獲的時候了。
我不能在這里前功盡棄。
我只能一遍遍對自己說。
陳念微,你是最鋒利的刀,你是最堅固的盾。
你不能讓掏空心的籌謀,變一場狼狽的笑話。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你會是最后的贏家。
我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清醒。
迷迷糊糊間,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華麗的擺。
擺由遠及近,隨著腳步擺,金線繡的凰姿態昂揚,展翅飛。
皇宮中有資格穿凰紋樣的,只有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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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宮之主,當朝皇后。
上一條金線,足夠一家尋常百姓一生無憂。
可現在卻只是擺上不足一提的繡線。
我的思緒又開始在現實與虛妄之間游離。
小的時候我總會想,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們腳踏同一片土地,卻又活在不一樣的人間。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開悟了。
這世上人人都是匪寇,人人都在劫掠。
搶得多的人,了王侯將相,士族權貴。
搶得的人,了宮門小吏,一地豪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