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青嫂沒有解釋,只是把筆收了起來,拿布裹著。
倒是阿娘,因著不識趣,被村里人笑稱為「攔詔豬」。
鄉野間沒有新鮮事,貞節牌坊這樣的大事,大家不敢開起門來說。
只有阿娘這樣一樁丑事,能被大家津津議論著。
剛好又姓朱,家中勢力亦沒有多,便被大家戲稱「攔詔豬」。
如此,阿娘的名字便倒著寫了。
約莫也是回味出了什麼,剛好見我爹回來,兩人關起來嘀咕了半天。
第二天,我娘開門潑了一盆水,帶著一個竹編盆來找阿青嫂了。
「阿青嫂,多謝你這幾日替我照顧小兒,我家日子也過得寬裕了,總不能孩子給別人家養著,如今也該還回來了,你說是吧?」
04
阿青嫂笑了笑:「蘭嬸子,你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算我反悔了,行吧。」阿娘不耐煩道,「我家男人總嘟囔著還是兒心,明里暗里想小瑾回來。你放心,等回來了我也不會讓不管你的,認你做干娘,老了也是管你養老。」
「我家老大是個讀書郎,將來看著能做大,你就放心吧!」
阿青嫂笑笑:「話說得好聽,可我不信。」
「你不信!搶人孩子是要遭報應的,你家死鬼和我家男人可是同出一族,你就不怕方家找你麻煩?」
阿青嫂淡淡道:「那就讓他們來。」
阿娘不服氣,咬牙一跺腳。
來日,便是方家祠堂里見了。
阿娘是方圓十里最能口舌的,見了族長一哭二鬧,直一群男人瞠目結舌。
可最后族長也只是攙扶起,嘆氣道:「你和德銘還年輕,還能再生,族里知道你的委屈,明年再給你二畝田,文盛的墨筆費用也全包。只是小瑾,你就不要再要回去了。」
阿娘傻眼了:「我自己生的閨,怎麼要不得?」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葉青的貞節牌坊是縣里嘉獎下來的,只向族里提了一個愿。」
「什、什麼……」
「只要這麼一個兒,便一輩子寡著,換你,你能做到嗎?」
阿娘咬著下,悶悶不作聲。
來日,再也沒提過要回我的事了。
只是每每都要把阿姐打扮得娉婷好看,從我家門前路過,扭著腰肢給阿青嫂和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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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恨恨道:「跟著個那樣清湯寡水的娘們有什麼好,我要那小東西將來知道懊悔!」
而我。
我漸漸長大,阿青嫂一口米湯一口豆腐養得臉上泛起來。
我不像小時候那樣丑了,而阿青嫂的臉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笑容。
方家族里的阿公來看我,都說我是個有福氣的娃娃。
只是他們也嘆氣:「可惜,是個伢子,阿青你要也不要個兒子!」
阿青嫂只是搖搖頭:「我不傻,我撿了小瑾是要福的。你們等著將來帽花、腰佩直裰、三頭大馬地來接我吧!」
旁人都說阿青嫂腦殼壞掉了。
只有我知道說的是真的。
我三歲時,地里的莊稼又返青了,阿青嫂俯問我。
「小瑾,你想讀書嗎?
「讀書?讀書是什麼?是像哥哥那樣寫字、念話嗎?」我聲氣地問。
「不是。」阿青嫂搖了搖頭,「讀書,是為了明理,是為了你將來不被兵丁欺負、不被吏瞞,是為了你從田里莊頭走向天子面前。」
「那,我要讀書。」
然而。
就在我去學堂的前一天晚上,阿青嫂忽然病倒了。
隔壁的金二嬸來照料,指揮我小小的人兒忙得前前后后。
阿青嫂在床頭上虛弱地睜開眼:「你別累著,小瑾。」
金二嬸很不客氣:「你拾了個孩子回來養,不就是想有人幫襯你麼?
「我徽州的娃娃,從小三五歲就要開始學做飯,七八歲就要會織布,你這樣寵著,小心將來嫁不出去。」
阿青嫂搖頭:「嫁人?到最后也就是過你我的日子罷了。」
金二嫂頓了下,不說話了。
可是隔日,仍然來忙活張羅。
我阿娘覷了半天,也索著送來一筐鮮菱角。
叉腰道:「這是我家吃不下剩了的,你可別多想!」
阿青嫂沒說話,把菱角剝了,喂給我吃。
生病了,聲音很啞:「你阿娘攏共也就這麼半畝水塘,種的菱角自己也舍不得,你多吃些吧。」
又過了幾日,阿青嫂的病好了。
無論金二嫂怎麼勸,仍堅持送我去讀書。
從茶壺著的桌上找出一把鑰匙,在舊舊的碗柜匙孔里。又從藍花包布里找出一個匣子,那是當年的嫁妝,被洗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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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匣子里,把所有的銅錢、碎鈔、銀粿子,都換了墨與紙。
攙著我的手走向德啟公的舊宅,從此走向我的一生。
05
德啟公是績溪搬來的。
聽聞他做得很大,老了卻要頤養天年,于是在狀元坪村定了下來。
德啟公的宅子很大,是足足三進的徽州民居。
里面有假山、花草,還有高高的馬頭墻。
德啟公在屋子里頭教人讀書,我和阿青嫂路過時總能聽見瑯瑯的讀書聲。
那些讀書的總是男孩子,后來卻又多了一個我。
原因是阿嫂和德啟公談了好半天。
那時,我蹲在天井前,數著地上的螞蟻,有個男孩子路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