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漸起,他的裳卻很單薄,人像一枝清瘦長的竹。
他問我:「你蹲在這里做什麼呢?」
我說:「我在看仁、義、禮、智、信。」
「仁義禮智信,是你給這些螞蟻取的名字麼?」
他是很聰明的。
旁人聽了我的話,只知道嘲笑我傻,他卻一下子明白了。
我很滿意,點了點頭:「是的。」
他笑了,熠熠生輝:「刁鉆。」
后來,我知道他葉銘臻。
讀書的時候,我的小書桌就擺在他的后頭。
德啟公他「博如」,讓他教我讀書。
他很聽話,一一照做了,可我卻從課桌的隙下看見他打了補丁的裳和破爛的草鞋。
他和我一樣,都很窮。
可我有阿青嫂疼,阿嫂雖然明面上不說,卻會給我扎好辮子,把唯一的蛋讓給我,冬日里給我做棉,夏日里給我在井水里撈甜瓜。
葉銘臻的母親待他并不好,只是希他讀書做大,好為自己掙誥命。
天寒地凍,別人都回家去了,只有他仍守在書堂里。
德啟公只管他讀書,不管他的生活起居。
我那時不懂,只知道他的手指永遠是凍得紅彤彤的,像地里的蘿卜。
葉銘臻也只吃蘿卜。
也許是他家的地不大,種的糧食全都用來租了。
我路過他家時,察覺那是一棟小小的茅屋。
下雨刮風,茅屋的頂子便飛了。
金二嬸在私底下悄悄跟阿青嫂說了:「臻小子的族里不像話,欺占他們孤兒寡母的,不僅占了一百二十畝上好水田,還把他們娘倆趕到了后山破屋里。」
阿青嫂是外頭嫁來的,卻深知宗族的厲害。
徽地四面環山,地形保守,宗族獨大。
外來的和尚念經不好使,這地方亦是如此。
生活在一府六縣的人們以姻親關系連蔓連枝,有志者四方打拼,待到暮年回歸鄉梓,變為經營地方的富家翁。
宗族一應榮辱,惠及婦孺。
卻也有勢大欺人、孤寡的。
不巧,便被葉家母子見了后者。
小小的狀元坪村,分布著方、葉、張、吳、朱等大族。
各族圈了地,零散而居,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
鄉間自定的規則,影響不了方家救濟老弱,也影響不了葉家欺凌婦孺。
這個時代,子本就不能自立。
更何況是寡婦這樣的未亡人。
阿青嫂知道自己說話的分量,于是不聲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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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背地里囑咐我把多余的糧食送給葉銘臻。
我和飯量小,一頓吃不了幾口。
葉銘臻把觀音豆腐收了,卻不肯收糧食。
他固執到有些迂腐。
「青嫂耕田不易,我不能收。」
飯送不出去,阿嫂回去是要罵我的呀。
我急了,干脆把荷葉包的飯團一團,咬了一口遞到他跟前。
「你吃!你吃!」
葉銘臻低眸看著那個小小的牙印。
他不說話了。
我也固執了起來:「這是我剩了的,你不吃我就扔了!」
我把荷葉團好,作勢要扔飯團。
葉銘臻終于了。
他說:「我吃。」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我和葉銘臻在庭前分食了一個又一個的飯團子。
他漸漸條了,形勻稱,愈發像一竿蕭肅如玉的清竹。
這樣的年,似乎不應長在鄉野間。
就連德啟公也常常胡嘆息:「地脊栽松柏,家貧出貴子。」
可他依舊沉默、堅韌地讀著書。
唯一的變化,大約就是持之以恒地教我認字。
我是很聰明的,這一點德啟公和夫子都是夸過的。
可我也是頑皮的。
在五六歲的年紀,我聽不下去圣人言論。
反而卻對書桌上的墨和紙更興趣。
我想。
墨這麼黑,是天生這麼黑的嗎?還是有人要它這麼黑。
紙為什麼這麼?外頭的紙都這麼嗎?
夫子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我想,筆墨紙硯,商賈四民,該怎麼解?
理所當然,我被罰了。
板上釘釘的三大手板,手心隆得高高的。
剩下的兩板,是葉銘臻替我挨的。
夫子恨鐵不鋼地說:「莫忘了你母親送你來讀書的緣由!」
葉銘臻沉默了。
夫子明明罵的是我,但好像挨罵的卻是葉銘臻。
他一聲不吭,卻越抿越。
就這樣。
年人的自尊心如此脆弱,風一拂,便泛起層層的波紋。
葉銘臻再也沒跟不學無的我一起吃飯了。
06
葉銘臻的家在后山矮矮的丘下。
茅屋旁有幾稀稀疏疏的竹子,是他親手種的。
我提著阿青嫂做的點心,別別扭扭地走了好久,才走到他家跟前。
我心里想,一定要跟他好好道個歉。
走到門前,卻又發怵了。
要不明日再來?
要不吃飽了再來?
剛想轉,門卻傳來巨大的響聲。
似乎是葉銘臻家唯一值錢的那張木桌子被推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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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傳來了子歇斯底里的聲。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為什麼不去國子監mdash;mdash;」
說真的,我不是有意想聽的。
但那聲音太大了,幾乎不像是葉銘臻常年臥病的母親發出來的。
高的聲音像從風箱里拉出來的,嘶啞而竭力,是一個母親碎心后的悲鳴。
「葉銘臻啊葉銘臻,那一年多人要我送你出去當學徒,要給我送禮送田我都沒要!我說,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不能他徹底沒落啊,這麼多年我節食地熬夜做刺繡,熬瞎了眼睛,熬壞了子hellip;hellip;哈,到頭來,竟親兒子擺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