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娘慌了神:「你這孩子,你、你說什麼呢?你是我肚子里掉下來的一塊,便是到了閻王跟前,你都得我一聲娘!」
我搖搖頭:「生恩不如養恩重,既然你那年丟了我,便再也不是我娘了。」
我頓了頓:「我的娘,是葉青。」
天上地下,凡人的事,神仙不稀罕管。
族譜上葉青后跟的是方瑾,那我便是葉青的后人,合該為養老送終。
我娘又哭了。
向來是要強的人,這麼多年,攏共也沒見哭過幾次。此時哭起來了,卻像徽州的小雨般輕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道。
「這是我的孽啊!這是我這輩子造的孽啊!」
天上下起了小雨,徽地多梅雨,于百姓四民,雨是滋潤萬的澤。
我跪下來,朝磕了幾個頭。
「這輩子,生恩便已盡了。來日您若用得到方瑾的,我必赴湯蹈火。」
「娘,這是我最后一次喚你娘。往后,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
春雷滾滾,天上神仙降,地上凡人跪恩。
阿娘喪,又喪。
12
我和阿青嫂說不想讀書去了。
問我:「可是見了你阿姐的事,景生?」
我搖搖頭:「只是覺得沒意思。」
「沒意思?」
「先生說,人讀書白費經義,只能明智,不能科考。」
阿青嫂默了。
「那你,想做什麼?」
「我……我想去做生意。」
我猶豫著說出了自己的主意。
前陣子正是清明墓祭。
「奉先有千年之墓,會祭有萬丁之祠,宗祏有百世之譜。」
徽州人最重鄉土,尤重祖宗墓祭。
他們闖天下、行商坐賈,就是為了終有一日榮歸故里,于祖宗面前有立之地。
四方做生意的人都回來了,狀元坪村在外的大商人們也都回來了。
自開中法后,各地大約都有些出息的人。
譬如績溪的胡二、歙縣的鮑五、婺源的詹四。
狀元坪村的風水好,百年前出過狀元,如今也出了幾個出息的大商人。
方四叔就是其中的一個。
論家里的排行,我合該他一聲四叔。
可我不僅在清明時拿水澆了他的裳,還他走開,別踩到我的螞蟻。
這麼多年,仁、義、禮、智、信已換了一批又一批,可我還是樂此不疲地數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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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都知道我的樂趣,于是不打擾我。
只有方四叔在旁邊看了許久,還朝我挑了挑眉。
他年紀不大,約三十多歲的模樣,臉型瘦長,蓄了短短的胡子。
他長得有些像我爹。
因而我并不怕他。
眼看我的「信」要被他踩到了,我輕叱:「哪來的癡狂兒,你要踩到我的『信』了!」
他笑了,抬手捻起那只小小的螞蟻。
「小娃兒,你知道我們徽商游寓四方、行商坐賈,最重要的便是什麼嗎?
「是信!」
我沒工夫和他拉扯,急忙扯回我的螞蟻。
「我當然知道,咱們徽州人做生意,就講究一個誠信。無論是姻親,又或者朋友,都要誠實守信!」
「哈哈哈!」方四叔仰頭大笑,一掌拍在了我頭上。
「娃娃不大,腦子倒是聰明!」
后來,也是他對方家的族老說:「這娃娃不錯,我要帶做生意。」
「這、這……」阿公很糾結,「還這麼小!」
「小又如何?如今蘇浙都講究神,歙地有言,人到十六就要出門做生意,我看今年六歲,白手起家剛剛好!」
「可、可是個子啊!」阿公終于忍不住,失聲道。
我在族譜上,是方德盛的嗣子。
族里憐恤他這一支無人,因而清明墓祭召了我過來,也好頂上作數。
我能見到方四叔,完全是一個再大不過的巧合。
方四叔斂起了笑容,面嚴肅了起來。
但他說:「子又如何?子便不能經商嗎?
「我便是我姑姑當年賣觀音豆腐一口一口供起來的,的生意人人說好,你們吞了的錢,如今便忘了嗎?」
族老不說話了,祖宗跟前,誰也不敢妄言。
他們說此事從長計議。
13
方四叔私下里找到我,說要帶我做生意。
「說來笑話,當年是你爹帶我去城北典當店當學徒,我這才有接鹽業的機會。他是我的貴人,雖如今沒了,但我還須報恩才是。」
「我爹?」
「哦,我竟忘了,你是抱來的。」方四叔一哂,「無礙,往后你只要記得,你是青嫂的兒、德勝的孩子,便足夠矣。」
他掏出一兩銀子,說給我打彈珠玩。
我推辭不掉,只好收了下來。
回到家,我將此事詳細跟阿青嫂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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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許久,才道:「他真的這麼說了?」
「小瑾可以發誓。」
「不必。」糙的手過我的鬢發,「我信你。」
「只是,我的丈夫不偏不倚,便死在經商的路途里。你真的有這樣的決心,敢賭上所有去搏一個前途嗎?」
我一愣,這是阿青嫂第一次主跟我提丈夫的事。
從前不說,我便懂事地不問。
這是我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時,這世上的人一樣苦。不揭開傷疤,痛苦就不會再涌現。
可是……
我真的有那樣的決心去經商嗎?
我想了想,道:「阿嫂,四叔跟我講了一個故事。
「我們徽州的孩子生長在崇山峻嶺里,從小便吃不飽飯,直至年,也養不起妻兒。人們日復一日地生活在這片困土上,起先沒有人愿意離開。但后來,有一天有個人聽見了山的那頭有人在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