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地山多,土紅,不沃。
不適宜種莊稼,倒很適宜種茶樹。
徽州各地山戶所產之茶,一般都由號稱「螺司」的小販零星收購,賣給當地的茶行,再由茶行批售給引商,分銷各地。
我先當了那個小螺司。
從三伯伯家收了今年的新茶,又從金二嬸家收了芽尖尖,轉了一圈,簍子裝滿了,只剩下我阿娘家。
再三猶豫,我還是敲了門。
開門的是我阿爹。
他看我仍然是有些訕訕的。
「你大哥今天讀書去了,不在家。」
他以為我有課業問大哥。
我搖搖頭,朝他揚了揚手上的布袋:「不是,我來收茶。」
阿爹看我的眼里有驚奇。
臨走時,我要給他錢。他擺擺手,不肯要。
「這些茶葉在家也無人喝。你拿回去也無妨。」
良久,又道:「錢不夠了跟我說。」
我沒應聲,只是暗中記下了該付的賬。
茶葉采摘之前須發放定金,完納稅課,茶葉采摘后,又要補足差價,加工包裝,遠途運輸,沿途納稅,墊付資金。
我的錢的確是不太夠了。
方才在相的人家,都是掛了賬的。
可我從未肖想過阿爹的錢。
那是我阿姐的賣錢,是他賣兒得來的汗錢,好端端地留給大哥讀書娶妻的。
他可能有些愧疚,不知該與何人說,這才提出來,可我卻不能不知好歹。
我不想用阿姐的錢。
朝青天白日暗暗發誓,我方瑾,一定要做出一番氣候來。
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我從小出盡了風頭,阿嫂為我蒙了許多流言的冤屈。
我定不能負。
想著這句話,我敲響了甲長家小六子的門。
「六子哥,明早你去趕集嗎?」
我算好了日子,明日,便是十五趕集的日子。
居住在各地的人們會攜帶資來到特定的地點,換手中的東西。
我要去給阿青嫂買點東西,更要把手里的這批茶葉出掉。
小六子急忙披上服開門,見我手里真的抱著茶,「嘖嘖」稱奇。
「你這個娃娃早慧,倒真的給你收到了。」
我笑了笑:「沒什麼,就是多挨點罵,多挨點趕罷了。不過我在學堂里被夫子罵慣了,這點小苛待,灑灑水啦。」
我是知道人們想要看這個年紀的孩子做些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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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你早慧聰明,卻又忌憚你超越他們。因而我只能展現自己的不易,好來激起年長者的同。
果然,小六子哈哈大笑:「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放心,哥明早帶你去集里買糖吃!」
隔日,天不亮我就起了床。
集市定然設在四通八達的地方,適宜山里的人們風塵仆仆地趕來。
小六子家有驢車,搭一截,能省力。
我帶著新鮮的茶葉,他帶著這些日子編的竹篾。
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他問:「你大哥是不是該院試了?」
在村里,家家戶戶都知道我的來歷,因而也并不避諱。
我頓了頓:「我不知道。」
「噢,算算日子,應該就在秋天。我倒希他能考上,咱們狀元坪,許久沒有出秀才了。」
說起這個,我也好奇了起來。
「村里的朱家、葉家、張家都是大姓,他們家也有私塾,怎麼就沒人能考上呢?」
小六子笑了:「考上憑的是實力,那些人整日招貓逗狗,讀書尚不如你,又怎能考取功名呢?
「從前倒有個葉銘臻,只是德啟公舉薦他去當監生了,如今也不知怎樣。
「讀書難噢!人人都想披袍、攜印,殊不知每年放榜時,來的都是些白發老翁!」
我沉默地坐在驢車上,抱著新收的茶葉。芽草新鮮的氣息彌漫在鼻尖,卻我嗅出了苦的味道。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讀書難,難于無門之策。
驢兒「嘚嘚」地前行,不多時,終于到了集市里。
小六子囑咐我不要跑,先忙他自己的事去了。
我拖著茶葉去附近的牙行。
山陬海,孤村僻壤, 亦不無吾邑之人。
其貨無所不居,其地無所不至,其時無所不騖,其算無所不,其利無所不專, 其權無所不握。
牙行,便是做壟斷生意的貨行。
本地的人們為他們供貨,而他們視天下歉,轉輸貨遍四方。
我選了裕隆茶行,聽聞他們掌柜為人很好,不會價。
然而左等右等,卻等不來人。
旁邊的伙計輕笑:「小妹,莫等了,大掌柜看不上你這點營生,你盡管賣了吧!」
無奈,我只好先行議價。
可店大欺客,從來都不是一句妄言。
我來賣茶前,已和小六子聊了很久,對往年的茶價了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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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計給我的價格,了整整三。
可見不是人人心都善的,商賈多的地方,往往越是利心既重則欺騙愚懦。
我想了想:「我不賣了。」
「不賣了做什麼!」伙計急了起來,「看你這簍子茶葉都蔫了,也就是我家茶行心善才收,換去其他人家,他們看都不看的!」
「無妨,不過是多走些路,大不了我到外地去賣。」
我收起簍子,就要回去。
「慢著。」
一道聲音住了我。
這掌柜的,也許是守在暗看了半天,又或者真的才忙完,此時才姍姍來遲。
「小姑娘,你的茶葉我再看看。」
他瞧著倒有幾分慈眉善目,穿著靛青的裳,比其他人要富貴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