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他看了我的茶。
「這是茶園坪的茶。」
他捻起一兩,放在鼻下嗅了嗅,又嘗了兩。
「茶園坪的茶葉聞起來苦,似與尋常的甘甜茶葉不同,只因這是古樹上采下來的,味道更加醇厚。
「白毫披,芽尖似峰,正是上好的峰。
「小姑娘,你要價多?」
我不說話,扯起袖子。
這便是要在袖中算賬的意思了。
商賈人家,做生意有時須得注意四方耳目,因而便掩在袖下,以特殊的手勢來比價。
我與掌柜的拉扯了一番,談妥價格后,他笑了笑。
「瞧你的模樣,是方家的吧。」
「是。」我毫不客氣道。
「我與你家七叔倒是老相識,代我替他問好。」
我想起族里聽見的傳聞,答道:「七叔如今在遼,怕是要過些時日才回來。」
掌柜的捋起胡子一笑:「我地中人,詭而海島,罕而沙漠,足跡幾半禹。一歲兩歲不回來,倒是尋常,下回我去你們家看他!」
既然家中長輩相識,后頭的事便容易了許多。
我著結了賬的銀兩,覺手里沉甸甸的。
與之俱來的是一輕松。
我終于,憑自己的本事賺得第一金!
帶著錢袋出茶行時,隔壁的米糧店恰有個子也出來。
我愣了愣,覺得有些眼。
卻匆匆掩上臉,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米糧店的伙計在談閑:「這個小媳婦也是可憐,嫁進來吳家,本以為是福的,沒想到卻了不苛待。」
「嗐,養媳,人家花了錢的,當然要用勁使回來。還好,在家不常做家務,就是不了被婆婆公公刮幾句,上有些傷,倒是不吃穿的苦了。」
「都說】龍生龍,生,婢妾生兒作朝奉】,這些大戶家都是這樣,外頭瞧著富貴,里頭的水可深著!」
聽著他們絮絮地閑談,我遙遙著那子消失的地方。
出手指,比劃了比劃,也不知是哭還是笑。
有些日子沒見,瘦了。
日子不好過,人也伶仃了起來。
17
回到家,方四叔還在。
據他說,如今晉商得勢,暫時不到他撈錢,還不如好生在家培養子侄。
「我已替你大哥打點了。」
他點了點我的銀兩,沒細數,放在一旁:「院試前的準備甚多,他已算是方家最能讀書的,不過嘛,我也沒指你大哥能讀出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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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他這人,過于迂腐。偏生又不是個安下心讀書的,表面看著老實,實則看到個子便被勾走了。
「這樣的人,心不定,哪怕將來僥幸做了,政敵揮揮手,他便倒臺了。」
我見他把銀兩又還給了我,疑道:「四叔,你不些走嗎?」
方四叔笑道:「我些做什麼?這是你賺的。」
我認真道:「這是你投本的,書上說了,無商不漁利,投本了便要給利錢。」
「頭。」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是你親四叔,給什麼利錢。」
良久,盯著我的臉,緩緩嘆出一口氣。
「你這個孩子,竟是我們方家第五代里唯一能做生意的了。」
我沉默道:「大哥也不行嗎?」
「他是最不行的。」
「有些人,或許能吃得了讀書的苦,但卻不了行商顛簸的苦。他看似老,其實貪愚。世道是惡鬼,有人抵擋不住,便被撲吃了。我不愿家中的子侄也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那我呢……我就可以嗎?」
「小瑾,我知道你的世,你的生父一輩子沒出過歙地,你的生母縱然聰慧,終究困于子之。青嫂是個通的人,將你教得樣樣不差,我很放心,只是你的生長路途中,終究沒有個父親似的人領著。
「作為族中長輩,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不得不迫使你快些長。」
「四叔,您請說。」
「藉懷輕貲遍游都會,來往大江之上,轉賈與吳楚之間的,往往都是我們徽州籍商人。咱們既可奔赴揚州賈鹽,又可販運于大江上下。可外頭的日子不好過,有時民,有時荒災,我們的腦袋都是拴在腰帶上的,指不定哪天便死了。
「若死了,家業誰來繼承呢?若是死得再年輕些,家產就會被外頭的豺狼瓜分。譬如你看葉家,雖出了個出息的兒郎,葉銘臻最終也得淪落他鄉。故而,倚仗宗族實為最后的出路。」
「可是。」我有些不解,「葉銘臻不也是因宗族而被欺凌的嗎?」
方四叔哂笑:「這便是事的第一層了。
「你見他被宗族欺凌勢弱,殊不知來日他中榜歸來,第一個收拾的便是那些老。他父親的東西在這里,他的在這里,他終將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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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來說,宗族這樣好,可為何又總是出現那麼多的慘案呢。」
「這個……」方四叔沉默了一息。
「有時人心不古,惡者坐大,便會招致禍患。而我們本事不大,只能盡力為小輩撐起一片天地。」
「我懂了。」我點點頭,真心實意地謝他,「謝謝你,四叔。」
「謝我做什麼?」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這些。」
「你還小,我不過是將這些年所的苦碎了跟你說罷。你是我侄,我一聲叔,我不愿你我跟我一樣的苦。
「如此,便足夠了。」
18
自那日后,我便來往于東街巷與村中。
茶葉一捧一捧地去,換來些許銀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