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地掀起的袖子。
潔白的一截臂膀上,布滿了麻麻的傷痕。
阿姐輕輕地吸了吸鼻子:「沒什麼的……只要日子過得去。
「他、他總嫌我老,又老是他讀書,所以不搭理我。婆婆了氣,就會立我規矩。公公倒是老好人……只是,偶爾也要一的。
「我若不從,便是一頓毒打。
「這麼多年,也就習慣下來了。」
「阿姐……」我不知道該怎麼勸了。
有的人,溺斃在夏日的池子里,每年夏天都要浮起來聞一聞外頭,卻總是不愿意出來。
因為,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譬如此時。
和阿姐的話重疊了起來。
「忍一忍吧,哪個人不是這麼過來的。
「千年媳婦熬婆,日子就松快了。」
可……真的如此嗎?
24
我有不得不見大哥的理由了。
那日吳家詩會后,我朝相的朝奉打聽了下大哥所在的書院。
花了二錢銀子找了幾個人,嘻嘻哈哈地搭上他的肩膀。
那幾個人說:「方兄,某敬仰你的才華,想請你喝酒。」
大哥寵若驚,轉頭把剛發的誓忘得一干二凈。
「竟然有賢兄這麼有慧眼的人!某必定赴宴!」
剛出書院,便被套了麻袋打暈。
醒來,他第一眼見的人是我。
「你、你是……」
他近幾年常住在書院里,不怎麼回家。
而我又開始條,長相不似從前。
可眉眼之間是可以分辨出的。
「你是弱水樓的小銀環!」
我毫不留,一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你、你……有辱斯文!」大哥捂著臉,口齒不清道。
我帶了好幾個伙計,他們也不認得村里方家的人,見我下令,上去就是一頓毒打。
「你竟敢毆打生員,我要去縣衙里告你!」
「你告啊。」我冷笑道,提起他的領,「替你爹打的你,你怎麼告也沒用。」
大哥瞪大了雙眼,終于認出了我:「你、你是那個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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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我又扇了他響亮的一掌。
「這一掌,是替爹娘打的。他們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掙錢給你喝花酒。」
反過來又是「啪」的一掌。
「這一掌,是替阿姐打的。你不知道在夫家過的什麼日子,卻還來糟踐,活該!
「最后一掌——」
大哥下意識閉上眼睛。
我卻將掌停在原地,冷笑道:「最后一掌本來是該替我打的,但我畢竟也算你的胞妹,自然打不得。
「大哥啊大哥,你是怎麼活到今日這個田地的?
「你不嗎?你不愧嗎?這麼大的人了,整日就記得花樓里的子,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我、我怎麼會愧!」大哥服被我扯爛了,也沒有什麼讀書人的樣子了,索閉起眼睛喊。
「我是方家最有天分的人,他們供我讀書也是合該!我天不亮就起來讀書了,難道這不苦嗎?我苦了這麼多年,如今當上秀才也該松快松快了!」
這話,他說起來毫無芥。
我拎著他領的手漸漸落。
他以為我被他說中了心思,得意洋洋道:「是吧,你也這樣認為?」
「錯,我發現我、方家的人都錯得離譜。」
我低低道。
「你是起早貪黑讀書不錯,可阿姐從小便要不眠不休地織布才能供得起你讀書,常常就這麼睡過去,天亮了還得去洗你臭烘烘的裳。
「阿爹要多給大戶家幫傭,阿娘要多納繡樣子,一家人辛辛苦苦,這才供得起一個讀書人。
「誰知道,供的竟是個毫無孝悌之義的酒囊飯袋!」
他被我打了一頓,我和他沒什麼可說的。
我心中只余失。
到了歙縣我才發現,原來這里的兄長有兄長的模樣,縣里風氣開放,有時不比鄉里更束縛子。
譬如吳家的小姐,就不用去當別人家的養媳。
為了供大哥讀書,阿姐、阿爹、阿娘、方家放棄了太多太多。
可一直被供養的人居然也不滿。
他羨慕徽州朝奉的闊氣,想像他們一樣擺譜,但貧瘠的家境讓他無法揮霍。
作為獲利者的他,竟然反過來怨家里不夠得力。
我失地扔下鞭子,揚長而去。
從今日起,我和他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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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秋闈放榜。
聽到大哥落榜的消息,我竟然并不意外。
聽蘭芝說,他在榜下徘徊了好一會兒,一直沒反應過來。
旁人他,他里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七叔使了銀子問縣丞,可縣丞只是捻著胡須笑了笑。
「你家的兒郎,還需要再歷練幾年啊。」
這便是轉著彎的說法了。
后來再打聽,原來大哥整日忙著喝花酒,居然連著寫錯了兩道題。
最后沒寫完,便急急忙忙出地來了。
至此,方七叔和四叔徹底放棄了大哥。
他們將投的錢糧都給了族里其他爭氣的子侄。
可終究還是有期的。
七叔使人去看大哥,希他能說出什麼懊悔的話。
誰知,大哥卻在花樓里抱著壇子又醉了。
「我、我火候不到!再歷練幾年定能高中!」
醉酒癡話,誰人能信。
至此,沒有人再把他當一回事了。
但有一件事我很意外。
那日掌摑大哥我并沒有匿。
我本以為他會急忙請族老主持公道,抑或請出家法。
徽州宗族多儒風,老長序,是最森嚴不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