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長輩不在邊,這是我第一次獨自做決策。
可我最后還是花六百兩銀買下了那些布。
只因,商者擅賭時運也。
倘若我連這點機會都把握不住,還做什麼生意?
果不其然。
次年冬,陛下駕崩,天下民皆需服喪。
布俏。
我將手中布賣得紋銀四千兩。
十三歲便巨富,我的名聲遠震江南。
方七叔很是欣:「你的本事,尚在我和德禮之上。」
可我的征途,卻還未盡。
然而,就當我準備大展手,施展一番抱負時。
異變又生。
江西的起義軍是鎮下來了,可四川不知何時又發了民。
他們說太子得位不正,是謀害先皇而得。
是而要「清君側」。
這一波來勢洶洶,四川又易守難攻,多年未出事,底下的員防患不力。
守不住,府便瞞報。
等事蔓延到徽州,便是滿盤皆輸的局面了。
28
叛軍攻進來后,縣里的大戶四流竄。
我和蘭芝改扮小子的模樣,悄悄跟著家里人從后頭逃了出去。
只有在戰的時候,我才知道平時的日子多麼不易。
縱然是再大的富賈,縱萬金于斗牛之市,也終究抵不過天災將傾,人禍須臾而至。
許多裹了腳的老太太走不快,兒子一咬牙,孝道捆著,背著母親走過山水幾十里。
腳磨出了泡,汗水洇了錦。
此時的我們,倒真的像數百年前行走于新安嶺中的祖輩了。
無可逃,只能從北方逃。
從歙縣出發,沿新安江向東,途經休寧、祁門等地,最后到達舒城縣。
這條路徑便于躲避山路的艱險,尤其適合大規模的難民或攜帶重的逃難者。
歙縣的大戶攜帶重貲,易被叛軍盯上,因而分散逃難。
四叔去了舒州做生意,后腳便遇上叛。
如今,是七叔帶我們逃。
他也是第一次上這樣的事,人有些慌。
卻還得佯裝淡定。
只因他是家里唯一頂天立地的丈夫,天塌下來了須得他來扛。
我想同他說些什麼,卻被他按住肩膀。
七叔嘆息道:「早知如此,去年便讓你去揚州了,那地方遠,叛軍攻不進。何況巨富又多,哪怕是拿銀兩買,也能買一個平安。」
是了。
如今的況,便是使銀子也不行了。
Advertisement
叛軍自四川猛撲而來,一路殺紅了眼,也紅了眼。
給銀子賄賂是不行了的,因為他們全都要。
人、宅子、銀兩、吃食,他們都不肯放過。
因而徽州的商賈只得紛紛逃命。
沿新安江向東,便到了祁門。
此地盛產茶葉,有「祁門紅茶」譽天下。
帶的干糧所剩不多了,天不下雨,只能撈河里的臟水喝。
今年天下大旱,因而流言紛紛,竟真的猜忌太子的皇位由來了。
七叔家的隨從不多,在休寧一分散,更剩得不多。
如今,只剩下幾個忠心耿耿的伙計守著我和蘭芝。
蘭芝咬著干糧,紅了眼:「小瑾,我、我怕……」
在父母面前還能佯裝堅強的小姑娘,獨在我面前了怯。
我面不改,幫挑了腳板底的水泡。
我沒告訴,我也是怕的。
逃難的路上,我多麼慶幸年前阿青嫂回娘家探親時,我沒有多加勸阻。
阿嫂是遠嫁,娘家在舒州,這麼多年,從未回去看過。
年前生了一場病,醒來人便懨懨的,我找了郎中來看,郎中卻說:「這是思鄉太重。」
思鄉太重,便是要回家去才能治好。
因而我給裝了白銀百兩,打點了行李若干,盼風回鄉。
如今,倒是慶幸做了這個決定。
戰禍之,壯年尚且不能承,何況老孤。
阿爹阿娘不知去了何方,但阿姐有吳家照料,大哥有書院看管。
掛念的人又有了來,此時只有我一個人前行在夜路里,縱然怕,心里卻是好過的。
等到這陣子過去了,應當、應當日子就好過了吧……
29
快出祁門的時候,我們已經了一日。
叛軍雖攻不進來,但路上仍有流匪作。
更有人趁賊心起,搶了自家主子的東西逃跑。
好在,七叔和縣里的大族同行,我們人多勢眾,倒也無人敢作。
夜晚,坐在篝火前,聽七叔有條不紊地安排男人們守夜。
我忽然明白了四叔說的那句「宗族,才是你最后的倚仗」是什麼意思。
有的東西,在你富貴升平時,看起來只是拖累。
但是一旦落到困苦的境地,便會顯得極為可貴。
從前,我不知道宗族有什麼。
Advertisement
現在我知道了。
它是在苦難的地方將人心擰一繩,結一個外頭怎麼攻也攻不進來的堅塢。
和蘭芝相擁著睡下去的時候,我曾真心實意地謝過,有這樣的長輩與親朋。
天亮了,還得繼續逃難。
但蘭芝不知為何發起了高燒。
許是這些日子在路上著了涼,也有可能是寒迫驚惶而致。
七叔母哭著求道:「病得這樣嚴重,就讓喝口熱水吧。」
七叔猶豫了,我們說好了的,只過路,不打擾沿路的住民。
可同行的金家長輩卻道:「是個貴的兒,如果不是遭了難,何至于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等著,我去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