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中落那年,我淪落到勾欄了。
娘帶著銀錢趕到時,我已經被老鴇灌下了絕嗣湯,再無生育的可能。
終日以淚洗面,直到有一爽朗男子登門。
只用兩塊臘和一袋小米,便定下了我與他的婚事。
01
清早我正梳妝時,婆帶著人來了。
站在院子里和娘攀談著,不知在說些什麼。
半晌后娘進來了。
「那是城東豆腐坊陳家的兒郎陳安,說是要求娶小姐你,小姐可愿意?」
過窗戶細小的隙,我側目打量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男人。
一半新的藍布裳,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唯獨讓人提得起興趣的,便是他手里提著的兩塊臘,和肩上扛著的一袋小米了。
桌上放著半碗溫熱的麥麩糧粥,這是娘為我準備的早飯。
我們只吃得起這些。
于是我不再猶豫,點點頭:「愿意的。」
娘這才松了口氣,出欣的笑:「小姐長大了。」
往外走了兩步,卻又折返回來,眼底含著淚。
「若是從前……」
「小姐委屈了。」
我自然知道想說些什麼。
若是在從前,這樣的人戶,自然是配不上我的。
但如今……
我沒得選。
三月前家中突逢變故,父親與弟弟被判了流放,母親使了銀錢,才保全了與姐姐得以去京都投靠故人。
而我這個不重視的庶,自然就只有流落到勾欄為的份兒。
幸而娘待我親厚,聽聞這事兒后,帶著家底兒就尋到勾欄去了。
奈何去的太晚,我已經被那鴇母灌下了絕嗣湯,再無生育的可能。
娘整日以淚洗面,疼惜我命途坎坷。
我本以為只能與娘相依為命了卻殘生。
如今卻沒想到,有人上門來提親了。
我看著娘出門去,和那婆不知說了些什麼,站在一旁的男子笑了起來,面赤紅的撓著頭。
臨走時又將手中的臘遞到娘手中,肩上扛著的小米也放在了院子里。
娘這才真心實意的笑了。
當天晚上的飯桌上,我與娘時隔三個月,頭一次嘗到了葷腥。
這滋味,似乎也不錯。
02
三日后,陳家的人便來下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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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常見的婚書庚帖大雁,他們又額外帶了許多東西。
八石米,八匹布料,六只鴨,兩只豬仔,甚至還有一杠子豬油和一小罐鹽。
陳家阿叔笑得爽朗:「想著頭一回來,得帶些東西,便置辦得多了些。」
這哪里是多了些?尋常百姓人家下聘禮,是不會置辦這麼多的。
饒是我從前出宦,也曉得這其中的輕重。
陳家這是下了本。
陳家阿叔和娘在堂屋里說著話,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鴨滿院飛,卻束手無策。
陳安手腳麻利的將它們趕到一旁的圈里,又從口掏出什麼,不好意思的遞到我面前。
「那天在院子里看見了炭條,想著你應該會喜歡這個。」
那竟然是一套筆墨紙硯,瞧著雖簡陋,但是卻很齊全。
平日里我無事時,的確寫字,可如今比不得從前,我與娘是買不起紙墨的,于是我便只能時常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寫寫畫畫。
他竟然連這個也注意到了。
我抿抬頭接過,心中有些復雜:「……謝謝。」
陳安這才展笑了:「你喜歡就好,看來我沒買錯。」
「日后……日后我們……你若是喜歡,每日都能寫,宣紙雖有些貴,但我會努力讓你用上最好的宣紙的。」
心中似乎有一暖流劃過,我聽見自己含笑的聲音:「……好。」
03
與陳安婚那日,喜事辦得很面。
陳家準備了八抬的喜轎,上的喜服也是揀好的料子裁制的,甚至還專門為了我準備了一副鎏金的頭面。
梳妝時,娘連連嘆氣,可我知道這樣已經很好了。
蓋上喜帕前,我問娘:「我從前的那些事……陳家人都知道嗎?」
雖然流落勾欄并非我自愿,可若是蓄意欺瞞,總歸是不好的。
要是陳家并不知道此事,婚后難免會生嫌隙和抱怨,與其如此,我還不如不嫁。
喜帕落下的瞬間,我聽見娘的聲音:「小姐放心吧。」
我這才安了心,穩穩當當的上了花轎。
吹吹打打了一路,轎子才終于落了地。
我曉得,這是到陳家了,于是索著掀開轎簾,踉蹌間一雙大手扶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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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頰邊微紅,只覺得那手也燙的嚇人。
但也很穩當。
院子里人聲鼎沸,都是些來隨禮吃酒的親眷好友,喜氣洋洋的說著祝賀的話。
也有調笑的人上來想要掀蓋頭:「陳安,讓我們看看你這新媳婦長什麼樣子唄。」
攙扶著我的那只手安似得輕輕拍了拍我,然后是陳安和煦的聲音:
「今日我婚,誰若是嚇著我媳婦兒了,我跟你們沒完啊。」
半開玩笑的話語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我這才松了口氣。
卻沒想到,下一瞬,有人一把掀開我的蓋頭,譏諷道:
「不過是勾欄瓦舍的貨,裝什麼啊?」
喜帕落地的瞬間,我瞧見陳安他娘「騰」地坐起,面驚疑。
「兒子,這是怎麼回事兒?」
滿院子人的目都落到我和陳安上,一副看好戲的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