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曉得是為我留著一手。
畢竟經歷過那般的變故,我們便都曉得,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手中的銀錢最可靠。
只要陳家的豆花生意要做下去,有著娘這一層關系,他們便不能怠慢我。
于是,娘在這事兒上便更上心些。
除了早起熬煮醬,白日無事的時候,便將做豆花剩下的邊角料做些小食。
油炸過的豆腐,拌上些香料,也是下飯的一道好菜。
而剩下的那些豆渣也被做了豆渣餅,賣豆花時送與那些客人吃,雖不值幾個錢,可這天底下沒有人不愿意占便宜。
于是,每日里買豆花的人又多了些。
公婆幾乎忙得手腳倒懸,陳安每天頂著烈日去采買黃豆,也曬得黑炭一般。
于是,我們商量過后,決定在街角盤下間鋪子,專門賣豆花。
公婆心中到底還是有些打鼓的,畢竟他們做了十數年的豆腐生意,都是挑著箱籠走街串巷,從未想過去租賃鋪子。
如今若是盤了鋪子生意卻做不起來,那是要本無歸的。
可陳安很篤定:「這些銀錢本就是這一月才賺下的,若不去博一搏,又怎麼會曉得輸贏?」
于是,公婆將家中的銀錢湊了又湊,才終于在街角盤了家小鋪子。
那鋪子原是賣酒的,各類也都齊全,下租金的第二日,陳家豆花鋪子便開張了。
開張那一日,幾乎半座城的人都來了。
門口得水泄不通,公婆一個忙著舀豆花,一個忙著招呼客人,忙得腳不沾地。
竟還惦記著我,隔著人群招呼陳安:「這里人多眼雜,還不把阿窈送回去!」
陳安笑著應了聲,卻并未老老實實地將我送回去。
他帶著我去城東胭脂鋪買了胭脂,又去西邊的雜食小店給我買了桂花米糕和半只熏,最后還去給我包了些果子,這才回家去。
臨走時還囑咐我:「你一個人在家不要害怕,我們晚些時候便回來了,若是有什麼事,便來鋪子中尋我,家中的鴨我都已經喂過了。」
我不失笑。
聽他這口氣,不像是在叮囑妻子,倒像是在照顧垂髫小兒。
不過一個人在家,自然是有一個人在家的自在的。
我翻翻不知何時變厚了的宣紙,和多出來的一塊石墨,心中一暖。
Advertisement
這陳安,不知何時又替我置辦了文房四寶。
提筆正要練字時,一道清麗的聲音傳來。
「阿窈,你如今過的,竟是這般的日子嗎?」
我轉過頭,下一瞬硯臺掉落在地。
濺起一灘墨。
09
那人,竟是嫡姐。
一云霞錦的衫,發髻上依舊是珠翠滿頭,眼中卻帶著嫌棄。
「枉你從前也是柳家的貴,如今竟嫁給了這等凡夫俗子,還穿這樣。」
我看著目中的鄙夷,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穿哪樣?
布裳配木簪子?
這裝扮的確是配不上從前的尚書小姐,可配如今的柳家阿窈卻是綽綽有余的。
「我不嫁給陳安又能如何呢?你與母親倒是躲過了一劫,可我是被充作了的,若不是娘和陳安,我如今能不能站在這里都兩說。」
嫡姐冷哼一聲:「為世家貴,淪落到了那種地方,竟還想著活命,難道不該以死明志嗎?」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想讓自己平復下來,可還是不住心底的震。
淪落到勾欄,難道是我的錯嗎?
如若不是阿爹暗中貪污行賄,又怎麼會導致整個柳家都被連拔起。與母親倒是能尋人庇護,父親也能另謀出路,我便只能去死嗎?
有些東西郁結在心,我不愿與糾纏,只道:「所以呢?嫡姐如今來,是要替天行道殺了我?」
杏眼圓睜,顯然是有些生氣,卻又冷哼一聲:「如今沒死自然是你的福氣,我又怎麼會來殺你。」
「是母親讓我來尋你,如今柳家的事兒已經過去了,我如今已經是敬安王府的世子夫人,你若是返京我們也能庇護一二。」
我眼眸微闊,就那麼死死的盯著,才終于說了實話。
「母親為你看中了一門好親事,等著你回京親呢。」
「我已經嫁人了。」
「你說那個賤民?」嫡姐不可置信,又冷哼道:「你便打定主意要與那賤民草草一生嗎?母親在京都給你看中的,可是史臺諫議大夫的嫡子,你一嫁過去便是當家主母,總比在這兒罪好的多。」
我腦中浮現出陳安的臉,于是又重復了一遍:「我已經嫁人了。」
嫡姐恨恨的盯著我,半晌后,才終于道:「罷了,你如今一時想不明白也不要,三日后我還會來找你,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
Advertisement
10
當天夜里,娘將我扯了起來。
繞過睡的陳安,和滿屋子的寂靜,我們在廊下夜談。
「小姐,如今夫人和大小姐已經在京都站穩腳跟了,你可知道?」
我點點頭:「白日里嫡姐來過。」
娘輕嘆了一口氣:「同樣是尚書府的小姐,如今大小姐能得嫁高門,小姐你卻……」
「陳家人,待我很好。」
「好是好,可陳安與小姐你終究是不匹配,也怪老奴從前鼠目寸,若是再熬上幾個月,如今小姐也不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