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叨叨說著，我也細細回味去年春日里，舅公采給我的酸山莓跟覆盆子。
那時他還算朗，每天都背著大背簍，里面堆著冒尖兒的豬草。
冒尖兒的豬草里就藏著用草葉兒的小包，層層疊疊打開后，才可以瞧見那些紅的，黃的晶瑩小果子。
紅的幽幽草香中有著香甜，黃的酸里是清香，最饞人還是那橙紅的野莓，酸中帶甜，甜中帶酸。
因念著山中的好滋味，今天去送飯時，我還扛了小鋤頭，背了小背簍。
一路小跑到集市口，顧不得劉半瞎的調侃，麻利將燒紅芋、油煎糍和霉豆腐粑放下。
沖正在剁的我爹喊道：「爹，你下集自己把碗帶回去，我去前街邀小宋哥上山打野。」
前街比昨日人了些，我仰著頭看過好一些招牌，才瞧見那棟悉的小樓。
我快步走過去，踮著腳叩響門環：「小宋哥，你今天還忙嗎？」
宋致正著桌子，開心招呼我進屋道：「秦芋頭，你吃過早飯了嗎？」
說話間，小樓上傳來拖沓的腳步與劇烈的咳嗽聲，宋致忙將放涼的湯藥端上樓。
我則是安靜等著他做完事，好奇著四周的桌椅，墻上所掛的字畫。
等宋致下樓后才晃晃小背簍：「小宋哥，我去山上挖野蔥找菌子，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他先是疑下，然后才點點頭，問我背簍是在哪兒買的。
他家剛搬來長南鎮，除了這家小店跟屋后的魚塘，其余什麼都沒有。
我帶著他在街上七拐八拐，拐進了舅公家，隔老遠就喊道：「舅公，有人要買背簍。」
舅公拄著拐杖，笑瞇瞇走出門：「秦芋頭，是不是又想捉弄人呀？我可不會上當咯。」
為避免在宋致面前丟丑，我忙嚷道：「才沒有呢，這次真的有人要買。」
9
進屋后，我殷勤介紹著竹條編制的簸箕，背簍，刷把……
舅公則是吧嗒吧嗒著旱煙問道：「聽小哥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啊。」
這塊兒就屬舅公竹編手藝最好，十里八村的人他也都認識。
宋致一邊挑一邊回道：「老爺子，我家原本住在京都，因意外遭了難，兩月前才搬到這里。」
舅公長長哦了一聲，瞧了瞧他白皙的手指，吐出幾口煙霧，兩人談論著昨日的燈會，又說起每五天一次的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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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致與他聊完，似乎有所頓悟，文縐縐朝他拱手作揖，連聲道著謝。
舅公擺擺手，放下旱煙往我的小背簍里堆著竹片與竹屑：「背回去給你娘當柴燒。」
「我還得跟小宋哥去挖野蔥找菌子呢。」我用手指擋住小背簍的口子。
被他結結實實敲了敲腦門：「春雨都還沒下幾場，哪來的野蔥菌子，等發起來了我自然會你。」
宋致著我無奈搖搖頭，沖舅公說道：「老人家，我今天清閑著，也幫秦芋頭背些竹片回去吧。」
說完就往自己的新背簍里放滿竹片，拿起我的小鋤頭，再次連連跟舅公道謝，這才離開。
此時清晨的薄霧已經散去，天上冒著蒙蒙的日頭，清脆的牛鈴聲晃晃悠悠，水田里多了三兩只蝌蚪，各的油菜花爬滿了田野。
我從一堆雜草中準出了針，扭過把它們塞進宋致手中：「這個很好吃的，你嘗嘗。」
眼見他不知如何下，我便替他剝開翠綠的外皮，將里面微甜，綿綿有韌的白送進他的里。
瞧見他愣愣的表，我又搶過小鋤頭，讓他抓住我的手，自己則站在路邊，鋤頭跟子往外得長長的，小心翼翼勾過一長滿刺的刺苔枝丫，掐去上面的。
「這也是吃的？」宋致眼睛瞪得大大的，難得出小孩氣一面。
我點點頭，手指練掃去外皮的刺，剝出當中綠油油的稈：「我娘還用它拌過涼菜呢。」
宋致吃得既認真又小心，看得我十分好玩，便大方為他介紹山中的百般滋味。
清明前后油茶樹上會長出各種的茶片，茶包，剛長出的筍炒臘最好吃。
腳下紅的蛇莓吃了會爛腸子，過段時間可以采艾草做青團、社飯……
我左右瞧著沒人，讓他半蹲下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后山有片地方，有好多白的野草莓，我連狗蛋都沒有告訴，等了后我帶你去采。」
不知為何，宋致明明帶著笑意，眼中卻泛著些淚，重重嗯了一聲。
10
十二歲的初夏而悶熱，我爹跟往年一樣，趕在雨季前的某個晴天，搭著梯子爬上屋頂撿瓦。
他將每片瓦都仔仔細細翻過，扔下破損的瓦片，用掃帚掃去上頭的灰塵，再換上新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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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山藥豆則是守在房前屋后，提醒我爹有路過行人，也提醒著行人上頭有危險。
當瓦片撿好，就到了秧的時候，我娘往往是提前兩三天約上云姨、周伯還有宋致到水田里幫忙。
一晃數年，宋致已經深諳長南鎮生存之道，蝲蛄雖味鮮好吃。
這里不比京都有錢人多，那些到底只能算作消遣玩意兒。
經過舅公的提醒，他便只在過節與趕集時售賣，平日就賣些普通的吃食跟餛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