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按長順序,長輩跪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幾個半大孩子,最小的那一個甚至還在母親的襁褓中。
我下上的大氅,蓋在那嬰孩上。
孩子的母親朝我一笑,低聲同我道了謝,沒有推拒,用大氅裹小兒凍得發抖的。
我深吸一口氣,在老太君后,并著各位將軍夫人們一同跪下,向著宮城方向,恭敬叩首道:「邵氏一族鎮守邊關數十年,今戰敗而亡,雖死猶榮,求父皇念及昔日功勞,聽一聽邵氏孀們的請愿!」
「求父皇開恩!」
我不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公主,并不能為邵氏婦孺求來帝王的接見。
但,我的加,像在不風的袋子上扎破一個口子,打開了邵氏婦孺們沒人支援的困境。
從某個角度而言,我起到了我應起的作用。
剩下的,就是漫長的等待,等待帝王最終的決定。
早春的寒風,刮在人臉上,溫地剔著人的骨頭。
跪得久了,不膝蓋失去知覺,連暴在空氣里的也被風吹得麻木。
「老太君,有一件事,興許冒昧,想向您打聽。」
「六公主,請問。」
「不知老太君可否認得兵部員外郎梁秋爽大人家的庶梁春嫣?」
我方如此一問,老太君尚未有反應,倒是同我跪一排的一位夫人猛一下看向我。
老太君跪在前方,看不見后排的靜,但大夫人將那位夫人的反應看在眼里,出聲問道:「弟妹,你莫不是認得六公主提到的姑娘?」
那夫人猶豫半晌,有話要說不說的樣子。
老太君發話道:「老二家的,六公主問話,無需瞞,知無不言。」
「是hellip;hellip;」得了老太君命令,二夫人這才吞吞吐吐道,「早些時候,懷安曾向我提起,說他看上了一家姑娘,娶回家做正頭夫人,他hellip;hellip;他看上的正是梁家的庶出兒梁春嫣。」
「竟有這種事?」大夫人驚訝道,「怎的從未聽你提起?懷安這孩子也到了該娶媳婦兒的年紀,你為何不曾告訴我?」
「因為,因為hellip;hellip;」二夫人囁嚅半天,才抹著眼淚,委屈說,「庶出子如何配得上我家懷安?我不同意這門親事,著懷安與那子斷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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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hellip;hellip;」大夫人沒想到還有這茬事,一時僵住舌頭。
邵懷安已經死了。
再談論他的婚事,已是多余。
老太君問我:「六公主,你為何忽然提起梁家這位姑娘?」
我正回答,長直門,一群太監魚貫而出,領頭的正是大太監余雋鶴。
「陛下有令,宣老太君覲見。」
談話終止。
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老太君叩首:「臣婦領命。」
在兩位太監的攙扶下,搖搖墜地起。
余雋鶴行至我跟前:「六公主,陛下命你與老太君同行。」
08
皇帝在書房召見老太君。
我則被要求跪在書房外等候傳喚。
我老老實實跪著,將他們的談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老太君為邵氏一門戰死的二十五位將領喊冤,聲稱若無貓膩,北狄絕無可能一夜攻破冬堅城。
皇帝讓拿出證據來。
沒有憑證。
所言,只因對自家兒郎們的信任與了解。
皇帝不與爭辯,輕描淡寫地說出令人膽戰心驚的話。
他說:「空口無憑,你是怎麼敢率眾宮的?」
老太君惶恐不已:「陛下息怒,臣婦絕無宮之意。」
皇帝不知是何反應,書房忽然響起三皇子的聲音。
他道:「老太君,實不相瞞,出征前,父皇也曾下詔,令我暗中調查邵氏二十五名將領戰死的真相。
「目前來看,冬堅城大敗,實因北狄新研制出的攻城械不管破壞力,還是殺傷力都十分驚人,殺了大盛一個措手不及。」
三皇子詳細講述了他與北狄戰期間,在明知對方擁有攻城武的況下,那些仗打得有多艱難,意在讓老太君知曉,北狄此次使用的兵厲害得遠超以往認知。
皇帝召見老太君,已算給了莫大的面。
老太君想要爭取調查的真相,三皇子也給了一個有理有據的解釋。
再想深究,必須得拿出實證來。
老太君拿不出證據,注定鎩羽而歸。
走出書房的老太君,背脊彎曲,看上去更加蒼老了。
行至我旁,發現我還跪著,心疼地了我的腦袋,取下大拇指上的祖母綠扳指,放我手中,對我道:「老犯了糊涂,連累六公主罪,還請六公主收下這份薄禮,算作老對六公主的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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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珍重收下,朝笑了笑,從地上爬起來,在老太君的目送下,跟隨余雋鶴步書房。
我很見到我的父皇。
對他僅有的印象,一回是阿娘的棺槨停在承澤殿里,他半夜前來,也不祭拜,就在棺槨前站了兩炷香的時辰,連一滴眼淚都不曾為阿娘流。
另一回則是余雋鶴帶來的口諭,說皇帝有令,讓六公主代替十一公主前往北狄。
只這兩回,印象深刻,再就沒有了。
一進書房,我練地下跪,將腦袋磕在地板上。
視線里出現兩雙腳,一雙五爪金龍,是我很謀面的父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