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懷沙,希今晚以后,咱們別再見面了。」
這些話,沒有在車上說,而是站在車外,扶著車門,渾被澆得滾。
季懷沙靜靜地聽說完,在這個過程中,不時有雨點飄到他臉上,手上。
「回去洗個熱水澡,早點睡覺。」
這就是他的回應,簡短、客氣、有分寸。
怪不得沈嫣會說他紳士、禮貌、有風度。
咣——是江盞水關上了車門。
隔絕了雨,隔絕了聲,萬籟俱寂。
季懷沙閉著眼睛等下一個代駕,腦海中回溯著今夜。
今夜,他沉默的時候居多,大部分時間是江盞水在說。
可是其實,江盞水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他什麼都記得,卻什麼都不說。
就在剛剛,他甚至已經模糊地想起了究竟是誰,盡管仍不知道的名字。
季懷沙沒有撒謊,他做過的壞事,真的不多。
回到家,他倒在沙發上,頭頂的吊燈是 FLOS,他花了兩萬六千多。
面前的茶幾,牌子他早忘了,只知道是比利時工匠手工雕花的,花了三十大幾萬。
茶幾上放著一條拇指的棉繩,是他在網上買的,十九塊錢。
他起,站上三十多萬的茶幾,把十九塊錢的棉繩,系在兩萬多的吊燈上。
把頭進繩扣,燈烤熱了他的眼皮,明明閉著眼,卻好像看見小蠓蟲在飛。
他忽然想起今晚,江盞水冷笑著對他說:
「我喜歡你,是因為我活得太苦了,你是我見過活得最輕松的人。」
「我不原諒你,因為這是我的權利。」
季懷沙的抿了一條線——面對死亡,他居然在忍笑。
或許對他而言,唯有這種解,才是徹底的輕松。
喝再多的 Fillico,他也不可能長出瓶子上的天使翅膀。
開再貴的「風之子」,他也不可能得到乘奔風的力量。
他不是什麼湖面的天鵝,就算是,每一羽也早就凍結在冰封的湖面上。
跑車?砸了就砸了吧;一百萬?在死亡面前也毫沒有意義。
可是......
那個人說喜歡他。
那個平凡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不丑,卻比任何人都要生的人.......
又哭又笑,又又恨地喜歡著他。
已經那麼苦了,微信余額劃不出一千六,一天又只吃了一罐過期八寶粥,這麼冷的天,上穿了一件起球的晴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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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如果不幻想,好像就要活不下去了。
季懷沙有點不忍心。
他不忍心讓江盞水的恨都在今夜死去——未實現的人,未釋然的仇人,就這麼掛死在吊燈上。
季懷沙睜開了雙眼,最終,還是解下繩扣,把繩子扔了。
或許是今夜的鬧劇讓他醒了酒,沒了稀里糊涂赴死的勇氣。
又或許,他只是不想讓江盞水再更苦一些。
他走到洗手間,把繩子扔進垃圾桶,又用涼水了一把臉。
「下次,下次再說吧。等你原諒我,等你不喜歡我......」季懷沙看著鏡中的自己,苦笑,「你說被你喜歡,是不是給我添麻煩呢?」
如果剛剛,他能用一百萬平息江盞水的憤怒……
如果剛剛,他能用冷漠結束江盞水的慕……
現在,他大概就能從容地,輕松地,毫無負擔地咽氣了。
可江盞水不吃他這一套,恨都轟烈,都不肯停止。
季懷沙掉進了江盞水的井底,困在了濃稠的恨里。
他不掙扎了,他決定把江盞水托上去。
年輕的羔羊啊,不要恐懼,不要哭泣。
就讓你的困苦與我的生命一同消逝。
我不是什麼圣父,但我會救你。
06
江盞水從洗手間里走出來,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
今天幸運的,洗澡的時候花灑沒瘋,一直有熱水。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沖好的板藍,室友背對著,蜷在床上玩手機。
「今天收拾屋子來著,扔了一堆口罩和試劑盒。這板藍好像也是那時候買的,可能過期了,不知道還管不管用。」
「中藥沒事的,謝謝你啊。」江盞水把藥喝了,子漸漸暖和起來。
室友又說:「我剛才喝了一個你的八寶粥,雨太大了,外賣沒人接單。」
「啊?那八寶粥不能要了吧,我今天都喝吐了。」
室友還是那樣地蜷著子:「可不是嗎,我喝完以后也有點難。」
倆隔壁住了一對,不上班,從早到晚都很吵,想睡覺只能戴耳塞。
江盞水猶豫了一下,說:「我下個月想搬走了,還在這棟樓里,只是換到一個單間去。」
室友沒什麼反應,只有手指頭在屏幕上拉:「好的,換個清凈點,能做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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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江盞水問。
「我打算回老家了,票都買完了,明天就走。」
于是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戴上耳塞,準備睡覺。
昏昏沉沉,朦朦朧朧,快要睡著的時候,江盞水收到一條手機提示。
看了一眼時間,午夜一點四十,代駕 app 收到了一條好評。
季懷沙為什麼還不睡呢?想。
是豪宅里的月太耀眼嗎?是別墅區的風聲太喧囂嗎?
反正,應該不是因為隔壁鄰居太吵,才睡不著吧。
江盞水住過一次沈嫣的別墅,才終于知道什麼做「自然醒」。
以前一直以為自己神經衰弱,重度失眠,后來才發現,如果深夜不用被摔酒瓶,打群架的聲音驚醒,清早不用被磨剪子,撿破爛的吆喝吵醒,其實是可以睡得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