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吃的差我們就更不必說了，哪日的飯食不酸不臭就是燒高香了。
一來二去，我與門房也了。
他見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跟我講了孫府不晦。
例如舅老爺最喜歡庶出的那兩個公子，表公子早就想抬芙蓉進府，舅夫人一直著，這次不知從哪發了筆財。
還能是哪兒，這一下就把夫人當初給的銀子都糟踐了。
夫人算破天，也沒算到侄兒這麼不爭氣吧。
一日，門房忽然說有人來找我。
居然是我娘。
19
京都離家這麼遠，不知怎麼找來的。
老了，頭發白了一大半，腰佝僂著，和沿街乞討的婆子一樣。
我記憶里，是個多爽利的人啊。
持家務，下地擔水都做得極麻利，是村里數一數二的好媳婦。
我走到跟前時，湊近上上下下看我。
一雙眼睛像蒙著霧，要近了才能看清。
「昭昭啊，長高了，白了，胖了，比你大姐還俊，在這兒伺候肯定能吃飽飯。」
我不知道說什麼，嚨里像哽著刺。
多次我夢到來尋我，著破爛，生活窘迫，而我穿著綾羅夾襖，仰著脖子告訴我過得有多好，每日穿金戴銀，然后看后悔地痛哭流涕。
可真見了，我心下只剩下茫然。
拉過我的手，老繭和手上的豁口磨得我生疼，我看見袖里藏著的那只銀鐲。
巍巍地把鐲子褪到我手上，滾燙的淚也落在我掌心。
「我知道你怨我，留下這個死也要賣你。」
「你祖母眼看著就不行了，你二哥生來弱，年年要吃藥，早晚是要賣個孩子的。」
「娘沒辦法啊，你大姐那會兒十二，大戶人家不買這麼大的丫頭，長得秀氣白凈，我怕人牙子把賣到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你二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不能賣啊，小丫太小了，還不懂話，整天哭鬧，主家要惱了，小命就沒了。」
說到這，攥住我胳膊：「你從小就知道心疼人，一丁點大的人就幫著我燒火做飯，分個糖葫蘆也給娘留著，姊妹三個里，你最乖巧懂事。」
所以，我最乖巧聽話，就要賣了我。
為什麼最懂事的孩子，不能多疼一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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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鐲子還回去，這些年莫說銀鐲子，便是金鐲子玉鐲子我也戴過，實在不想要這手指頭里出的一點點。
「我不缺這個，給姐姐妹妹們吧。」
娘不接，「都走了，們想戴也戴不上了。」
「什麼？」
娘的背更彎了，腦袋要垂到地上，「你走后換的糧食勉強吃了三個月，頭一個月你祖母就知道是賣了你換的糧，怎麼都不肯吃，生生死了。」
「小丫不懂事，得爬到院里啃干草柴火，那東西下不去，在肚里團個疙瘩，撐死了。」
「你爹為了省糧食，一天就吃一個窩頭，整日往山上跑，后來我才知道，窩頭他也不舍得全吃了，每日還分你二哥半個。」
「給他收斂時，腰帶在肚子上纏了三圈，瘦的和裝米的口袋一樣細了。」
那會兒我應該還在灶上當燒火丫頭，主子剩下的好菜雖不著，雜糧窩頭卻是管飽的。
等到了小姐院里，平常些的點心都不吃了，多拿到湖邊去喂魚玩。
我問：「大姐呢？」
「死了，好容易熬過荒年，你二哥又病了，把你大姐嫁了換了二兩銀子，那夫家不是人，有了子還打，躲的時候，摔死了。」
大姐長我五歲，我時爹娘下地干活，總把我捆在背上。
賣我那天，也跟著跑了好遠。
娘老淚縱橫：「還不如都賣了，許能討個活路。」
罵縣太爺貪污了救濟糧，罵老天爺不長眼，罵大姐的夫家狠心，哭完罵完，抹了眼淚，拿起門邊的拐杖樣的子。
要走了，從老家走到這要兩天兩夜，得早點。
我讓留幾日，等我琢磨個法子。
說：「不用了，你二哥那媳婦彪悍不講理，要知道你在這兒，非得上來你一層皮。」
「不過悍些也好，你二哥子，有撐著家門我走了還放心些，去年還給你添了個小侄子。」
又說：「你命好，如今吃穿不愁，聽主子們的話，別惹事，以后找個老實人家好好過日子。」
我去院里拿攢下的銀子，只當給未謀面小侄子的歲錢。
等我回去時，小門已沒了人影。
門房說早走了，我一轉的時候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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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我的日子還得過。
好在一年的孝期就要過了。
20
四小姐除服那日，表公子踏進了將近一年沒涉足的芙蓉院。
是的，這名字還沒改。
沒有表公子點頭，四小姐鬧也沒用，不管是百姓家還是宦人家，總是得男人們說了才算。
我又一次見到了芙蓉。
是由表公子小心翼翼扶著來的，他說芙蓉有了孕，以后要四小姐多多照料。
芙蓉著未顯懷的肚子，眼角眉梢著對四小姐的不屑。
我這下離得近，的五廓，也看得一清二楚。
太像一個人了。
時和我娘一塊織布的二嬸嬸，也是角一顆小痣，村里數一數二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