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陳棉在街上與炮火爭分奪秒,將學校附近盡量多的民眾送進避難所,橫飛的彈片刺穿了這座城市,街道、商鋪全部在瞬間灰飛煙滅。
陳棉抓著一個短發學生的手往圖書館的方向拖拽,那個學生卻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要回家救的孤母和弟。
我們沒能攔住。
我回頭的一瞬間,那個向親人飛奔而去的孩已經被炸彈和烈火撕碎片。
就在那未散去的硝煙中,我看見了不遠的街尾,玉家的百年老宅在炮火中沉重地倒塌了。
流彈橫飛,陳棉抓起我的手在戰火中穿梭,骨頭堅,脈搏跳得飛快,沒有了一的樣子,臉上被飛石劃傷了好幾,回到地下室時,我才癱坐在了地上。
許多人扶住了我,陳棉以為我了傷,忙來查看。
我看到地下室里起碼有幾百人劫后余生,心臟的這才回流,帶著一種痛徹心扉的痛苦涌心臟,流向四肢百骸。
「棉hellip;hellip;父親和玉宅hellip;hellip;沒了hellip;hellip;」
24
晚上,所有人蜷在一起,沉默地流著淚。
很多人因為恐懼和親人的離散而被擊潰了心理防線。
地下室里可以清晰地聽見外面的炮火和嘶喊的聲音,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們不知道地面上的屠刀揮向了誰的父母或姊妹。
所有人都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的這片土地被凌遲。
我好像花了十年的時間驗證了一個悲劇:
在時代的巨下,人為原來是如此渺小、如此無力的。
我靠著墻角,陳棉給我端來了水糧,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只是癡癡地向:
「棉,你能跟我說說,未來是什麼樣的嗎?」
陳棉的眼睛像被點亮了,直起子來,告訴了我許多事。
許多我從未聽過,從不敢想的事。
經濟騰飛、國際都市、繁華開放,神舟蛟龍hellip;hellip;
越說越是神采飛揚、目炯炯,像一位勝利的預言家。
「那,他們道歉了嗎?」
陳棉眼里的熄滅了。
再抬頭時,剛剛盡量忍著的眼淚已經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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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槿姐姐,你知道嗎,我們的歷史書上寫到的南京大屠殺只有三行字。」
這三行字,能概括一代人的淚離別、生死折磨、國仇家恨嗎?
「有人幸存了下來,卻逐漸老去;有人一生揭真相,卻被迫害致死。
「你的這份稿,恐怕是當時僥幸逃過損毀的、留存最完整的證據。
「所以阿槿姐姐,我們的相遇并非偶然,穿越到這里來的第一刻我就在尋找你。
「我真的很害怕,我怕我趕不上。
「我怕我沒能救下你,我更怕我又把真相弄丟了。」
陳棉終于放聲哭了出來,像是吐出了一口沉積多年的淤。
這次換我把護在懷里,輕輕拍打。
「不要怕,棉。
「文字是不會死的。」
我不知道多人的生命會在今天、明天消殞。
陳棉說,整個金陵,最后只存活下來 85 人。
那麼,等到這些人也已不在,還有誰為今天這片破碎的土地祭奠?
唯有文字。
唯有文字!
文字是不會死的,只要有人傳誦,有人閱讀,有人瀏覽,有人接過筆桿,真相就永遠不會消失。
「不能做挽瀾人,我們就來做記錄者。」
25
我把地下室廢報紙的邊緣裁下來,將親眼所見的每一件事、每一滴都用書記錄了下來。
陳棉說許多文字記錄,在保存的過程中被惡意損毀,那麼我就選擇最安全的文保存真相。
后來,許多學生圍了過來,他們默契地傳遞著上找到的僅有的幾支鋼筆,在布片上、破爛的擺上沉默地書寫,寫完后紅著眼睛,又沉默地遞給我。
再后來,更多的人圍了過來。失去孩子的農婦、失去寡母的船工、失去姊妹的歌hellip;hellip;他們許多人不識字,只能跟我們比劃著、口述著自己的孩子年方 5 歲、母親含辛茹苦、姊妹契若金蘭hellip;hellip;
所有的所有,都化作了悲切的淚水、淋漓的鮮。
唯有那個失去姊妹的歌沒有哭。
的姊妹是一起倌兒的結拜金蘭,在敵寇掠人時拖住了那兩個高壯的士兵,將死死護在后,自己卻被拖進了他們的軍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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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然地笑著說,的姊妹是館子里最好的琵琶。
的眸子亮徹黑夜,著我的眼神純如月華。
「玉小姐,我的姊妹很喜歡你的詩歌。
「每次都來聽你們的詩會。
「最喜歡你的《淮河月》,你知道嗎,你的詩歌配上琵琶曲唱出來是很好聽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斷弦的琵琶唱出了我的詩歌。
的聲音很輕,極婉轉地在沉悶的空間里流淌。
像月落在土地上。
照亮了殘酷的夜晚。
26
戰持續了很久。
這段時間里,許多人撐不住跑了出去,有人想最后去看看家園,有人對親人的命運不死心,有人只想出去氣。
每回來一個,我的記錄就多出幾行。
但大多數人沒有再回來過。
我和陳棉流守在那塊活板的下面,警惕著外面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