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周檐一同被賣宮,一個底層宮,一個低等太監。
他一步步咬牙往上爬,計劃給我找一個正派人家做正頭娘子。
我很,可我不愿。
我打算等熬到周檐年老出宮,我們給彼此送終,也算相伴到老。
可出宮前一天,我被酒醉后的皇帝臨幸了。
第二日,貴妃大怒,皇帝為了哄,于是便要讓我去死。
阿檐為了我,第一次違抗皇命。
所以他也死了。
這輩子苦,早點了結也好。
可再睜眼,我們又回到了十五歲。
檐上草,隨風倒。
可風吹的方向,我們第一個知道。
01
還有幾日就要到年關了,宮要祭祖、要除晦,活兒又多又。
所以我們這一批新宮人要趕訓練好,送去供宮里的貴人使喚。
我焦灼地站在宮隊伍里,遠遠看向太監那兒。
凈了的太監們都佝僂著子,其中一個姿態拔的影太過鶴立群,引得人人側目打量。
他轉過頭,與我視線匯的時候,我幾乎一瞬間便熱淚盈眶。
「阿檐!阿檐!」
我不顧一切地舉起了手,卻忘了前頭還有務府的嬤嬤在盯著。
快步走來,抬手便是一個清脆響亮的耳,「沒規矩的小蹄子,招男人呢?我告訴你,這里只有沒的太監!你再犯樣兒,他們也止不了你的!」
滿場寂靜,我捂著臉垂下頭。
上輩子有阿檐庇佑,我已經很久沒有經過這樣的辱了。
我有好飯吃,有好穿,過久了,還真的以為自己是個人了。
我抬起頭,從務府的嬤嬤泛著邊的袖和發黑的銀簪來看,也不是什麼得勢的奴才。
能在我們這些剛宮的蟲豸上耍威風的,在別人眼里大約也是螻蟻。
見我萎靡地沉默,便得意起來了,厲聲訓斥了幾句,便帶著我們繼續往前走,步步生風。
阿檐的目憂心忡忡地看過來,我趁機對他笑了笑。
莫擔心。
現在的我,不再是十五歲的何小草了。
我一陣恍惚,過往種種仿佛是夢。
我是二十五歲的何姑姑,做了一日便被死的何答應。
我慢慢往前走,看見剛才還威風凜凜的嬤嬤對著另一個宮人卑躬屈膝地賠笑。
「是,都在這兒了,都是聽話的——」
Advertisement
奴才對主子越溫順,對底下的人就越狠,因為在主子那當狗的氣,一定要在更低一等的奴隸上發泄出來。
那宮人隨意一指,「這邊的都去浣局,剩下的,先去務府候著差事吧。」
上輩子我排在前頭去了浣局,日里洗,在水里浸久了,手上被泡發得褶皺發白,布滿凍瘡,刺痛無比。
于是這輩子我往后躲了躲。
去務府雖然也累,但是偶然還能得些賞錢,比浣局好多了。
上輩子阿檐就是務府太監,后來被太子賞識帶在了邊,再后來太子登基,他了皇帝邊的大太監。
我有很多話想囑咐他,上輩子他為了得到主子青眼,好幾次不顧命,差點死在外頭,這輩子,能躲開的就躲開吧。
可是我沒有等到他。
其他的太監都進來了,他們竊竊私語,一臉劫后余生的慶幸,甚至還有人有些幸災樂禍。
「嘖嘖,二十板子,我看他是沒命了。」
「誰讓他多呢。」
「沒連累咱們就好——」
我心下惶恐,「你們、你們說的誰?」
「還不就是那個小子,一臉清高,都是太監,還擺什麼臭架子!被太子賞了二十板子,可不爽快!」
被太子打?這與前世完全不同!
一個太監被主子這樣厭棄,那還有什麼活路可求?
我的眼淚刷地落了下來,心茫然而絕。
如果這輩子又是苦,那老天何必再讓我活一回?
卑賤的人活著是罪,想要長生的永遠是皇帝,苦的人只求早死。
眼淚流過我臉上被打的地方,刺辣辣的生疼。
02
我把自己僅剩的銀耳墜塞給了看門的,他努努,好歹放我進去看周檐。
他趴在大通鋪的角落,一聲不吭,臉蒼白得嚇人。
看見我,他眼里綻出歡喜,隨后又是張,「你怎麼進來了?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其實上輩子到后來,我見他的機會也不太多,他時時要伺候在皇帝邊,只有偶爾為皇帝辦事的時候能夠空見我一次。
他那個時候已經很有了些威嚴,只是臉常年蒼白,形瘦削,他告訴我,因為怕吃多了上沾染了氣味,主子聞到不好,所以每日只能吃些素粥,只有不著值夜的晚上,他才能吃頓飽飯。
Advertisement
我心疼他,給他做了些糙的點心。
他總是笑著收下。
「小草的手藝真好。」他說,「多虧了你的點心,不然我都活不下去了。」
其實,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人是我。
他到了太子邊后,我便不必再洗死沉的厚棉服,只負責用溫水清洗綢緞。
等到太子登基,我就出了浣局,在茶果房里當差。
茶果房里冬日也永遠生著爐子,我手上的凍瘡便再沒復發過。
他不能常來看我,但總有小太監笑嘻嘻地來給我送東西,于是別人也從不敢欺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