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侯夫人那得到一個與相稱的新名字,現在也想要一個。本來會有的名字。要我來取。
我看著的眼睛,里頭好像有一汪深水。原來這才是我媽媽的眼睛,我想。然后我說:「阿媽說過,如果再有一個兒,就小舟。」
04
我有一雙異的眼睛。一只是黑,一只是海水的。
阿爸對我說,阿媽的眼睛就是海水的。所以,我不是怪孩子,我只是在娘胎里難以取舍,最終每人繼承了一半。
原來這也是一個謊言。
05
「這是槳。」小舟懸腕,落下一個墨飽滿的大字。
我盯著看,搖搖頭:「不像。」
「那舟呢?」小舟又在旁邊寫。
「這個倒有點像,」我拿手比畫著,「這一點是帆。」
小舟把筆遞過來,由我在舟字周邊畫了四筆。
「這些才是槳。」我滿意地說。
我從前確實是不認識字的,要小舟——我現在習慣這麼陳端儀——一個一個從頭教起。
早先跪祠堂的風波,由侯爺出面平息了。他下朝歸府,氣勢洶洶地走進祠堂的大門,小舟慌忙扯起我行禮:
「父親大人萬安。孩兒言行無狀,致母親與妹妹失和,實在——」
蒙恩侯甚至沒答復,只是揮了揮手,小舟就沒聲了。他盯著我的眼睛,一言不發,直到我覺得脖子都抬酸了,才說:
「你母親不懂事。以后由你帶著——」
「端識。」小舟接上。
「嗯。」
我與生父的第一次會面就這麼結束了。我目瞪口呆地問小舟:「死祖宗要跪,活祖宗也要跪?」
小舟目躲閃,顯然不適應我的用詞,但是還是很快小聲說:「活祖宗更要跪好。」
頰邊又有兩個漩兒,一忽閃就去了。打那天起,我就跟著小舟識字。本來還要教我什麼工的,李嬤嬤說我的手養養才好料子,不然怕把料子刮了。
李嬤嬤就是奔到南海接我的那個青裳的嬤嬤。我和還算悉,不過夜里往我上油膏的時候,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白花花的一大罐,在帳子里點著燈,從手指尖抹到腳趾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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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罪了,大罪了。」
老這麼嘀嘀咕咕。此外還有一些我聽不懂的話,譬如抹到我的腳的時候,說「骨頭已經了」云云。
我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南海去?」
李嬤嬤說:「小姐才回侯府幾天呢?至要和老爺、夫人過一個年,一家團圓才行啊。」
我們沒有這個節日。但聽嬤嬤講,是在冬日,天冷了,會開始下雪,天地之一片潔白,是我沒見過的景致。哪怕為了這個,我也得繼續忍耐。
等過了年,我想。我帶小舟回去,請吃新鮮的烤魚,太瘦,需要多補一補。侯府里的餐食致,可吃不痛快,每每搛兩筷子就撤了。就是這樣再吃十三年,也趕不上我呀。
這樣想著,李嬤嬤恰好抹完了一個面,將我翻過來。我笑嘻嘻地對說:「嬤嬤,你對我真好。」
怔了片刻,眼圈突然紅了。這一下真是突兀,搞得我都不敢笑了。
李嬤嬤說:「小姐是有福氣的。」
然后為我掖好被角,吹熄了燈。
06
到我長出來一新皮的時候,蒙恩侯的話遞進來,讓我出去見客。
客是山上來的,什麼「元清先師」。小舟說,這人是前幾年才起來的,頗京中的惇王爺禮遇,圣上就給了他封號。
什麼先師呀,王爺呀,圣上呀,我是聽得一團糨糊。在這方面,就算小舟拽著我的耳朵給我惡補,也效果不大。
真見了元清先師,我才知道就是個白胡子老頭而已。不過,南海人壽命要短些,這樣須發盡白的活人,我倒還真是覺得新奇。
侯爺也在座。他指了我:「這就是學生那異瞳的兒了,先生看看。」
元清先師果然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起來。和侯爺上次看我的樣子一般無二,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瘆人。
「一玄一碧……」他里嘟囔了些什麼,「中孚,你從前行善反得惡,皆是先人余殃,罪不在你。有如此,如同天降,可解先人流厄承負之災,是你陳氏的福分啊。」
侯爺一下子松散下來。他又說:「實在是差錯。上一回,學生這家事,讓先生見笑了。」
茶湯泛起薄霧,和線香燃起的裊裊白煙混在一起,我只覺看不清楚,也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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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直接問:「你們要用我的眼睛嗎?用來做什麼?」
煙霧定住了。
蒙恩侯這才正眼看我:「端儀沒教你規矩?先師在此,豈有你小輩胡吣的份!」
「哎,」元清先師一揮手,「你這兒,天生天養,自然,不要很拘著。」
他笑瞇瞇地看著我:「來。」
我向前走一步。
「好孩子,爺爺不用你的眼睛。留在此,將來自有你的大事要做。」
我還是聽得暈暈乎乎。我問:「做完大事,就能回南海去嗎?」
蒙恩侯的胡子好像又吹起來幾。元清先師對我說:「做完大事,四海宇,當再無束縛。」
07
晚間,我在小舟屋里卸了釵環,就勢和在一起。
「今日那先師有沒有為難你?」
「應該沒有,他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小舟:「明天我們就得開始學讀文章了。」
「啊?可是我還沒有認識很多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