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候真是不能學太多知識。想我剛來侯府的時候,雖然什麼禮數也不懂,但也不怕丟臉。懂得多了,即使是最期待的出門,我也有些不自在。
小舟安我,說:「王妃娘娘不會與你說幾句話的。剩下的,你得罪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的心落回肚子里。到了地方,惇王妃果然很忙碌。和我一樣的「世家貴」,一邊拉著一個,夸贊幾句,我懷疑甚至連人和臉都對不上,就換下兩個人了。
小舟告訴我,老惇王爺是當今圣上早逝的兄弟,兩人一母同胞,老惇王自小殘疾,一心輔佐圣上登基,可惜在圣上登基前,就為救圣上而死。他死后極盡哀榮,兒子直接襲了王爵,現在也深得圣上寵信。
我聽這些東西腦袋痛:「你到底是怎麼記住的?」
「能生巧。」
「那為什麼要記這些啊?」
小舟眨眨眼:「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
等了好一會兒,惇王妃前頭終于排到了我和小舟。一手拉上一個,還沒等我自報家門,說幾句吉祥話,周圍的夫人太太全圍過來了。
惇王妃饒有興致地問:「你就是元清先師里那個異瞳?」
我本能地覺得有些不舒服,但還是說:「正是民。」
邊就有一個貴婦人說:「這異瞳,我只在書里見過,沒想到今天借王妃的,也能開開眼了。」
「林家妹妹博學,」有人接話,「也告訴我們是哪本書?」
「《后陳書》嘛。陳國最后一位亡國公主,也是這樣一玄一碧的眸子。」
「琴公主!太祖還寫詩贊頌的剛烈呢。」
我站在那,聽們就這樣聊起了不相干的事,把我和小舟晾在一邊,心里有些不忿。侯夫人還在外間坐著,我看向小舟,發現的整個臉龐都漲紅了。
小舟氣這樣嗎?
惇王妃邊的那個婦人又說:「可惜的后人,早就沒有這樣的風骨咯。」
眾人掩而笑,惇王妃松開我們的手,飲了口茶,面上神未。
小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我一驚,連忙跟一起跪了。就聽說:「王妃娘娘明鑒。琴公主殉國,是天下一等剛烈之舉,然人有所死,也有所生。太祖留我陳氏一脈,是不世之恩,也是不可違之命。茍且生到如今,皆是為了『忠』之一字而已。城侯夫人所言風骨,是為君之時;如今明君在上,我等為臣,實在擔當不起,也不敢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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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寂靜無言。我只覺得小舟給我的文化特訓白干了,又聽得我一腦袋糨糊。惇王妃倒是微笑地向小舟,向出手去:
「好孩子,起來。」
另一手又把我也扶起來。
「陳中孚竟養出這樣的兒,倒我刮目相看。今日,」惇王妃向眾人說,「蒙恩侯府的兩位小姐,都是我的貴客。你們不許胡言,驚嚇了人家。」
夫人們紛紛應和起來。我看向小舟,還沒從方才的激中緩解過來。大袖子底下,我輕輕繞過去握住的手。
這些人、這些話,我實在都不明白。只有一件事我知道得很確切——小舟的手在抖。
12
后來我再想起惇王府的宴會,發現那本不能算是一次出游。它就像我后來參加的所有宴會一樣,只是從一座宅子到另一座宅子,甚至見的人也都差不多。這就是小舟那句「能生巧」的真正含義,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許多年。
那天夜里,小舟和我分說蒙恩侯府的家史。原來這位琴公主,是亡國之君陳后主的妹妹,也是我們的「姑曾祖母」。陳后主荒無度,琴公主倒是想有一番作為,只可惜積重難返,無法施展。城破之日,痛斥兄長,聲稱自己有死無辱,在大殿上飲劍而亡。
「所以,」我努力把這些事和自己聯系起來,「今日那位夫人,是……我們去死麼?」
小舟還教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沒想到我連自己都不知,完全沒有參戰的機會。
我有些呆住了。那些夫人看起來云淡風輕,怎麼談笑之間說的竟然是這樣的事呢?
小舟說:「沒事,都過去了,不要害怕。」
是笑著的,可是眼里好像窩了一汪水。我問:
「外頭的人不喜歡我們,是不是?
「們以前也這樣麼?還是因為我,看見了我的眼睛——」
打斷我:「不是。小槳,你不要多想。」
但是我已經想到了。一件我一直想不通,或者是不敢想的事,答案好像呼之出。
我輕聲問:「小舟。南海和京城,隔得那麼遠,我們怎麼會被抱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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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眼睛會引起風波……所以有人把我送走了,對麼?」
什麼都知道的小舟,這一回沒有回答我。我們呆呆地并排躺在一起。我們今年十三歲。今天有人質問我們為什麼不去死。
很長久的沉默后,說:「小槳,給我講講關于海的事吧。」
「要是在海上,這時節該刮西北風,」我吸吸鼻子,「風向一轉,桅桿和帆的位置也得跟著調,不然船就走偏了。」
「就靠風頂著帆走嗎?」
「風浪太大的時候,帆就不頂用了,得快點撤下來,靠槳劃著走。」
「那你肯定很會劃。」
「我劃得是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