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小舟告訴我新弟弟的名字,做嘉鳴。又說自己給侯夫人做了兩對護膝,月子里正好用上,要和我一起去送。說天說地,最后終于很憂慮地問我:「到底是怎麼和母親鬧了起來?」
我說:「我也不知道。」
小舟又問:「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告罪?」
我搖搖頭。正是年節時候,主母又生產,侯爺除了開支是一切務不管的,小舟忙得眼下青黑。我得自己去找侯夫人。
瓊枝見了我,臉上還有點后怕。一面引我進屋,一面小聲說:「二小姐,夫人現在上正弱著,您千萬把話說得好聽些。
「十三年前,夫人生您落下的病,現在也沒養好。二小姐,您就當——」
「瓊枝姐姐,」我打斷,「我知道了。」
室里,侯夫人難得沒上妝,頭包起來,邊放著個小襁褓。看著我,好一會兒沒開口,然后說:「來看看你弟弟。」
小小的一個娃娃,小到他的學名都有些好笑。我不問:「我剛生出來也這樣嗎?」
話一口,我就覺得好像又說錯了。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侯夫人,確認這句話沒再刺激到。還好,面上只是有些錯愕。
侯夫人說:「你剛生出來,我就看了你一眼。我那時候實在太累了,知道你手腳是全乎的,就睡昏了。」
第一次這麼平靜地和我說話,手搭上我的手。
「生這一個的時候,我就一直睜著眼。一直睜著,看們抱孩子,無論如何不能出這個屋子。我把這一個從頭看到腳,看到最后,們跪下勸我睡覺,說剛生產無論如何不能這麼耗著。
「可是我害怕一閉眼,他把我這一個孩子也換走了。」
「他是誰?」我聲問。
「咱們的侯爺,」侯夫人看著我,「他一見了你這雙眼睛,以為琴公主投胎回來,清算陳家的降臣了。」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我一直跳的心,重重地往下墜了墜。一種酸脹的覺從這下墜一直傳到小腹,酸得我想蜷起來。
我問:「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一年以前。元清先師來了家里,侯爺決定去接你回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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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接著說:「做夫人,做到侯爺一個荒唐命令,闔府上下瞞著我;做母親,做到連自己的親生孩兒也認不出。你那日說的話,實在沒有什麼錯,我只是實在沒能得住。
「你的養母把你養得很好,我應該謝謝。」
「我阿媽很早就不在了,」我說,「阿爸一個人把我養大的。」
侯夫人看著我的眼神,一瞬間竟有些惶然。
「我不知道,端識。」
「我沒有什麼機會講。」
我的手,輕輕地從握著我的手里出來。我說:「我沒學過怎麼和母親相,來了這里,我也總是不知道如何對待您。十三年前的事,您沒有錯;可是十三年太久,我好像也沒辦法做您真正的兒。」
侯夫人的眼圈紅了。慢慢說:「我也一直不知道怎麼對你。這樣,很公允。好歹你還有幾年才出閣,咱們還能好好地,再相相。」
空出來的一只手,無措地拍著襁褓。我們之間又陷一片靜默。
我問:「我不能再回南海了,是嗎?」
那只手停了一拍。侯夫人說:
「你是蒙恩侯府的二小姐。前塵往事,都不要想了。」
16
十六歲這一年,小舟的個子趕慢趕,趕上了我。
小舟很高興,說:「這下裳都能換著穿了。」
青杏在一邊調笑:「將來嫁也換著穿嗎?」
丫鬟們一時都笑起來。小舟作勢要去擰青杏的:「我和你二小姐縱著你,越發什麼都說得出來了。」
蒙恩侯府兩位小姐的親事,本來是無人看好的,不承想及笄后竟然很快就定下了,定的還都是好親。大的那個,許了惇王的小兒子;小的那個,都說出不雅,可也許了閣老家的孫子。一時侯夫人教子有方的名傳揚出去,京中對蒙恩侯府的態度為之一變。
侯爺滿意得胡子直抖。我和季行之的婚事落定后,侯爺在家宴上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話,意思大概是,正是因為他當年將我從南海接回來的這個英明決定,才使得侯府一轉頹勢,既有了久盼不來的嗣子,又結到了以前都不敢想的好親。
總之,謝我,謝元清先師,但主要還是謝他。
我不討厭季行之。他長得不差,就是為人世有些夸張,譬如他總是說看到我寫的詩驚為天人,我稍稍一提自己小時候在船上的事他又驚為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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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怎麼顯得……沒有見過世面呢?」
季行之不好意思地笑:「我還沒有出過京城呢。」
「以后能出去嗎?」
「以后……等我考中了,做了,謀個外放,就能出去,」季行之的臉不知道為什麼紅了,「你也想出去嗎?」
我點點頭。季家提親的人第二天就上了門。
小舟問我:「你心里到底是覺得怎麼樣?」
「應該覺得怎麼樣?」
小舟說:「仿佛應該覺得心跳得很快。心里很熱。」
「你見惇王府三公子的時候這樣嗎?」
小舟搖搖頭。惇王府的三公子殷顯,不怎麼在人前出現。小舟說:「我……不算是真正見過他。」
我們倆還是并排躺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