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這樣很丑。」
屋里一晌貪歡,屋外月明星稀。夏末時分,夜里已經有些涼,云姨娘出門時,要披一件黑的斗篷。轉過幾個彎,就到了花園里的假山。
陳端儀在那里等著。
「。我妹妹的事,怎麼樣?」
「找到了。」
云姨娘眼中一直蓄著的淚水,一下子滾落下來。
沒再問別的,死相,死狀和死因,曾經聽聞,再也不愿意回憶。陳端儀握著的手,說:「如今,你至可以把接回家安葬了。」
是哪一天?如常去給陳端儀請安,結果陳端儀屏退了眾人,說出原本的籍貫和名字,問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的第一反應幾乎是萬念俱灰。
說:「我是有個妹妹,小葵。家里太窮,把和我都賣出去做婢,就分開了。后來好些了,贖回了我,也想來這里贖。」
笑著:「您不知道,小葵特別好玩兒。小時候,在路上看見一順眼的樹枝子,拾起來說是的寶劍。不知道從哪聽來的穆桂英掛帥,和我說也要當個將軍。
「后來……」
后來的事,沒有說。只不過又是惇王府一個卑賤如塵的小婢,忤逆了金尊玉貴的三公子,丟了一條命。抬起頭看著陳端儀:「,您要置我,我沒有話說,我來了這里,本就是準備為死的。我只求能死得其所。」
但是陳端儀對說:「我不要置你。我也不要你死。
「你造的假份,要看穿不難。他們之所以不查,只是不相信像你這樣的人,能真的報復到他們頭上。你本來是什麼打算?下毒?行刺?無論如何,你都要搭上一條命。」
「不搭上命,又怎麼做呢?」云姨娘說,「,您不明白。大周律白紙黑字寫著,奴不能告主,告主者絞。沒人能管我們這檔子事——」
「奴不能告主,我來告。」
「什麼?」云姨娘覺得自己聽錯了。
「,您真愿意……可您是侯府的千金,王府正經的,您和我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陳端儀說,「何況,我并不是和你扮菩薩。他對奴婢做下的事,是罪,卻無法追究;他對我做的事,甚至不算是一個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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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得解。我們的禍福是一的。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自己。」
云姨娘靜了靜。每日請安,仿佛今天才看清自己主母的面龐。說:「殷顯真該死,對麼?」
陳端儀沒再回答。只是對云姨娘說:
「好好活著。該還給他的,不會了你的那一份。」
29
上京城的街頭巷尾都傳著這麼一件事,說是蒙恩侯家的小姐趁著圣上從避暑山莊回鑾,闖了圣上的儀仗。
「蒙恩侯家的小姐?哪個小姐?」
「還有哪個?未嫁的只有一個,就是那位異瞳的小姐!」
「好些人都聽見了,告的是姐夫,話里面還有許多人命。你說這事奇不奇?」
書生拿著手中的《大周律》,搖頭晃腦地念道:「沖儀仗,所訴不實者,斬。這是天大的冤啊,捂也捂不住咯。」
「說是京郊那塊地方都被圍起來了。」
外頭這些事,我是一概不知道。見了皇帝老兒的面,把小舟的訴狀遞上去,我就被拿下押到大牢里了。這地方不見天日,獄卒送東西進來的時候才有。一開始,我還在心里數著進來了多久,但一切很快都陷了混沌。
季行之說,這通常是審訊的重要一步。一個人如果忘了時間,就會開始忘自己的份,忘執念,忘對主人的忠誠。漸漸地,所有偽飾和辛都會被侵蝕,為一張口就可以說出來的信息。
我說:「我是去告狀的,又不是去刺殺皇帝的,為什麼審訊我?」
大約是因為「刺殺皇帝」這四個字,季行之又被我嚇得臉發白。他說:「你能到皇帝邊,被皇帝看見、聽見,本就值得審訊了,何況你要告的還是惇王的兒子?有心人看來,你肯定是人指使。」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都是一片黑暗。這確實是一個審訊的好方法,此時此刻,我覺我好像不在這里,回到了六歲那年,第一次夜航,阿爸把我放在船尾,他在前面掌著舵。
夜里的海很可怖,發出轟隆隆的吼聲,而我們那麼單薄,好像黑夜要吞沒我們,海也要一起合圍。但我坐在船尾,看著阿爸的背影,覺他永遠知道方向,永遠能帶著我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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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麼小的時候。我張開口,想喊阿爸。
阿爸,我做得對嗎?
阿爸,上京城真的很辛苦。
我一直想要回家。阿爸。你走了多久?你變海里的一條魚了嗎?
我想要他。可發出聲音的那一刻,我又看不見他了。
「沒關系,」我輕輕地說,「我早就學會自己掌舵了。我會……我會救自己,也會救下你的兒。我很厲害的。」
我抓住手底下的稻草,大海也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咬住自己的舌尖,從那里嘗到一點,換來了頭腦暫時的清醒。
沖進儀仗、把事直接攤在皇帝面前、盡可能鬧大,這些事進展到現在,皇帝沒有直接殺了我,而是還在用審訊的手段,說明一切都是正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