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高中的李春紅正是用錢的時候,我們的日子一下就變得很窘迫。
沒有份證明,我相當于是個黑戶,只能跑到了飯店刷盤子。
生活的重之下,我又學會了納鞋底填補家用。
昏暗的油燈下,我仿佛在不知不覺中走了一遍為人母的李春紅曾經走過的路。
我笨拙地學著李春紅的樣子,扮演著母親的角。
我承諾過,要把李春紅重新養一遍。
這是誓言,永遠不會變。
疲憊似乎有著魔力般的傳染,李春紅的臉上也浮現著勞累的神,一雙眼睛遠不如曾經有神,下面還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學習力大,我可以理解。
于是轉天便掏出枕頭下的零錢,給李春紅定了半年的牛。
我用幾片廢鐵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牛箱,又把山送的風鈴系在了箱門上。
此后,李春紅每天伴著清脆的風鈴聲上學,背包里永遠多了一瓶熱騰騰的牛。
我則目送著的背影,走進黑漆漆的樓梯拐角,直到天大亮。
半年后,山的重病住院了。
醫生說回天乏,住進醫院也只是吊著命。
但山不信邪,他一個人背著踏上了去市里的火車。
他說小地方的醫生不行,他要去大醫院看看。
市里治不了,就去省城,省城治不了,就去北京。
李春紅的心很沉重,明白這只是山的一廂愿,而的朋友即將失去唯一的親人。
我默不作聲,把藏在枕頭邊上的罐拿了出來。
拋出去李春紅上大學的學費,拿了一沓子有零有整的包在布條里。
我托李春紅轉給山。
我的日子也不算容易,能幫的不多,但能幫點是點。
李春紅把錢給了山,說山放寬心,還告訴他省城那家酒樓的虎皮肘子是人間味,他一定要帶嘗嘗。
山啟程那天,我特意給李春紅請了假。
我倆站在車站外面,目送祖孫二人登上高高的站臺。
正午日頭高懸,地面騰起一層熱浪。
在人山人海的車站,一老一的兩個影是那樣的渺小平凡。
之下,那個背著的高大年輕人,此時比山哥更像個頂天立地的「大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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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還是去世了。
臨走的時候,山給買了丁香大酒樓的虎皮肘子。
是吃得飽飽的才上路的,說這輩子很開心。
后來,李春紅同我和幾個朋友陪著山,舉辦了一個簡陋的葬禮。
矮矮的老太太變了一方矮矮的墓碑。
漫天飛雪模糊了那張黑白的照片,山跪在墓前哭得像個孩子。
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被風雪彎了腰,所以看上去也矮矮的。
我站在不遠,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陡地想起,李春紅去世時也是個大雪紛飛的隆冬。
診斷出肺癌之后,李春紅還是沒心沒肺地笑著,一邊規劃著愿清單,一邊樂呵呵地跟我說「不想治療了」。
我知道怕疼。
年輕的時候,李春紅因為漂亮獨,經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擾。
為了我和的按店,經常拎起啤酒瓶子和流氓干仗。
像頭護犢子的母豹子。
可是到了晚上,總是一邊給自己上碘伏一邊哭。
我問:「李春紅,你為啥哭?」
李春紅總是撇過腦袋說:「有點疼。」
明明是個不耐疼的人。可春去秋來四十四載,卻一個人默默承了世間的風雨。
我自私的,沒聽李春紅的話,堅持要接治療,哪怕傾家產。
錢沒了能再掙,但媽就這一個。
于是我眼睜睜地看著李春紅從珠圓玉潤變得骨瘦如柴,形如枯槁。
但事實是治到最后,錢沒了,媽也沒了。
戶口本上就我一個了,家里再沒有一盞燈為我而亮。
那時,我看著窗外飄揚的大雪,心里說不出什麼滋味。
李春紅去世后,人間所有風雨都向我襲來。
我挪了挪凍木了的雙,給了山一個擁抱。
就好像抱了抱曾經的自己。
12
前世李春紅的死亡,使我對李春紅的健康問題有了更高的重視。
我不止一次地勒令不許吸煙,畢竟以后真的會死于此。
頭丫頭答應得好好的,可指尖上卻仍縈繞著一子香煙味。
后來學乖了,用一次筷子夾著。
煙大作戰正式拉開帷幕,進門先聞手,假裝無意識借火,看拿薯條的姿勢……
在我堪稱特工般的偵察和考驗下,李春紅終于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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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了。
這場酣暢淋漓的貓鼠游戲最終以李春紅單方面投降結束。
我風風火火把林則徐的畫像擺在了客廳的大白墻上,而李春紅當著這位銷煙英雄的面,終于出了口袋里最后的一黃鶴樓。
……
和健康一樣讓我心的,還有李春紅的績。
梁老師調到市里的中學去了,李春紅迎來了個不大歡迎的班主任——
王老師。
正式接管了高二理重點班。
所有生都很討厭這位新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