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顧蘅自小看不起我。
一鬧別扭,就說:「你是丫鬟生的。」
我點頭:「是是是,這毽子還踢不踢?」
我那丫鬟出的娘,天天去祠堂給過世的夫人上香。
說:「大小姐是夫人唯一的骨,心地必然也是好的。」
心好不好,我不敢說。
反正不好,忒刻薄。
家中庶妹眾多,我排行老四,上頭有二姐三姐,下面有五妹六妹。
除了我母命難違,沒人理。
世道漸,娘染病去世。
爹帶著盛寵的姨娘去遠方上任。
城破之際,老嬤嬤帶著顧蘅和我逃命。
賊寇追上來,大喊:「老爺吩咐了,名節要!」
一把將姐姐推落河中。
我見勢不妙,主跳河。
水很深,老嬤嬤頃刻沉底。
我卻拖著姐姐漂流而下,在淺灘爬上了岸。
01
「咳咳咳!」
長姐拼命吐著里的泥沙。
「王嬤嬤瘋了,好死不如賴活著,憑什麼替我決定!」
我小心地提醒:「姐姐,是爹的主意。爹臨走時說過,死事小,失節事大。」
瞪我一眼:「放他的狗屁!」
「那年守西屏城,守不住,他為什麼不殉節?」
「怎麼還弄個籮筐坐里頭,半夜墜下城墻逃命?」
「等見了老東西的面,看我不指著鼻子罵他。」
我心悅誠服。
不愧是長姐。
比別的姐姐們強多了。
前些日子,聽聞敵軍近,叔叔們驚慌之余,大講了一通「兩腳羊」的故事。
二姐三姐嚇得面慘白,當晚便一個上吊,一個跳井。
下人清早發現時,已來不及了。
叔叔們掩面假惺惺哭了兩聲。
接著,彼此拍肩嘆道:「老天保佑,顧家一日出了兩個烈。」
「等戰事平定,圣上必定下旨旌表,到時我們也可以有做。」
長姐抿著,一句話也沒說。
拉我回房,搬出整匹玄湖綢,提起剪刀便裁。
裁好,我兩條中空細長帶子,囑咐道:「得結實點。」
我說:「知道。」
正著,忽然說:「顧芷,只要我沒答應你死,你就不準去死。」
我心里了一下。
手中一針遠遠地歪了。
顧蘅響亮地「嘖」了一聲。
我將手一攤:「要不你來?」
自覺走開了。
帶子好,顧蘅當著我的面,揀值錢的首飾往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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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滿,兩頭打好結,往自己腰上系一條,又給我系一條,且說:「從今日起,你在我房中睡。」
隔天,在后門見有馬販子經過,重金買了兩匹好馬,預備套在車上。
可是,城門被攻破的消息傳來,兩位叔叔從我們手中生生把馬給搶了去。
如今大概已逃得很遠了。
02
我同姐姐躲進一破廟。
附近是一片蘆柴地,被日頭烤得很干。
我折了一大捆。
姐姐從帶上解下火折子,折子外頭用蠟紙嚴合包住了,還能用。
在火堆旁烤干裳,顧蘅打個哈欠,目迷離起來。
一陣冷風吹過,猛地醒了,四面,高興地說:「有了!」
顧蘅起子,爬上香案,踮著腳,將羅漢像上的披風扯了下來。
拽著披風,大剌剌往墻邊的爛稻草和鴨里一躺,招手道:「來,分你一半。」
我沒同客氣。
半夜,姐姐發了燒,渾打著寒。
我想抱住取暖,自己上卻也涼颼颼的,不頂用。
火已經熄了。
沒奈何,我只得出去,抖抖索索地就著月又拔了些蘆柴,把火攏旺。
長姐漸漸不抖了,開始迷迷糊糊地喊「娘親」。
我聽得心中發酸。
不由得想起往事。
娘說,生我時,夫人就守在邊上。
生下來,也是夫人親自拿襁褓裹好,跟娘說:「孩子很好呢。你快合上眼歇一歇。」
娘是漁家出,相貌平平。
顧老爺娶小妾,捎帶著花十八兩銀子買做丫鬟。
芳姨娘嫌棄上有魚腥味,把攆到廚房做活。
半年后,娘顯了懷。
芳姨娘闖到廚房,劈頭蓋臉一頓打。
打完,把人牙子喊到家里,當場議定價錢。
五兩銀子,帶走!
夫人聽見后院喧嚷,問是怎麼了。
老嬤嬤當作笑話講:「怕是老爺的種,咳,真荒唐。」
夫人原可以不管的。
這本是尷尬事,芳姨娘風頭又盛。
可命人把我爹喊回家,細細追問。
爹承認了。
轉頭卻后悔,暗地里罵:「就是一味圖賢良名聲,不顧我的臉面。」
我知道,親戚中多的是面慈心苦的夫人。
可嫡母不是。
至誠至善。
當年,我爹臨陣逃,雖保住了命,卻賠進去許多錢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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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閑在家后,又忙著娶小妾,生孩子。
爹既是長子,作為宗婦,夫人不但要持一堆姨娘孩子的生計,還得管兩個叔叔。
姨娘們爭風吃醋,庶們番生病。
兩個叔叔更是你爭我趕地在外頭賒賬。
稍有不順心,他們就嘀嘀咕咕,不依不饒。
小時候,我曾隔著窗子,看見夫人獨自坐著流淚。
顧蘅以為我在看什麼有趣的,過來,笑道:「讓我也瞧瞧。」
看清了,臉頓時大變,將我推倒在地,罵道:「誰準你看了?」
我原是個笨人,那一刻,心中卻清明mdash;mdash;是心疼自己的娘,才會恨我。
我們這些人,本與夫人無關,卻耗竭許多心力。
03
后半夜,長姐退了燒。
清晨,我走進附近的村子,拿錢找一個面善的大娘換了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