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勸往南逃。
過了江,南面有兵守城。
回到廟里,長姐剛醒。
接過餅,咬了一口,皺眉道:「劃得嗓子疼,是給人吃的嗎?」
昨天誰在堆里睡得那麼香,這會兒又慣起來啦?
我們一路往南。
四野荒涼,日上中天時,才看見道旁有個小茶攤,忙上去要了茶水。
小哥一面捅著火,一面說:「我把餅回爐炕炕,你們吃著也和。」
忽然,馬蹄聲響。
長姐一把拽著我,矮下,躲到棚子后頭。
我們隔著隙,看見個大漢,騎一匹,牽一匹,很威風。
他在馬上聲道:「攤子上的餅,我都要了!」
「熱乎的兩張,也包上。」
小哥陪笑道:「這兩張要帶回去給老娘吃呢。」
他心地好,沒說出我倆的事。
大漢冷哼一聲,下馬走來,奪過荷葉包,抄起兩張餅便走。
小哥膽怯地問:「您還沒給錢呢?」
漢子哈哈笑著,擲兩個東西過來:「拿著!」
那人走后,我們才敢出來,赫然看見黃土灰里,躺著兩只淋淋的耳朵。
我朝姐姐看:「那馬?」
沉著地點點頭。
是我們的馬,被叔叔們奪去的,反倒了催命符。
小哥嗚嗚哭著收攤子。
姐姐掏了塊銀子給他,溫聲道:「別哭了。還有什麼,好歹給我們墊墊。」
他從包袱里找出一塊餅,放在爐子上炕,說是自己留的口糧。
姐姐咽了下口水:「就這麼給我們吧,夜長夢多hellip;hellip;」
吃了東西,我倆接著趕路。
顧蘅忽然道:「我瞧見他扔了兩只耳朵。顧芷,你可有看清,是兩只左耳,還是一左一右?」
我苦笑:「姐姐,我嚇得魂都飛了,哪里敢細看。再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顧蘅不語,半晌方冷笑道:「若兩只都是左耳,便更好。」
「嗯?」
「便曉得我們的兩個叔叔,都見了閻王。我就更高興。」
我驚異地盯著。
這是能直說的?
叔叔們是長輩啊。
但轉念一想,他們欺負我們時,也沒有半點長輩的樣子。
那便死得很好。
我拍了下掌。
顧蘅盯我一眼:「這會才樂,是不是傻。」
終于走到江邊。
渡口卻不見半只船影。
姐姐頹然坐倒在地上,低下頭,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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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咬牙,抬著兩只走痛了的腳,逆著江,往上游找。
娘從前說過,本地是水鄉,船很多。
走了一會,竟真看到一只小艇。
很舊,積年的灰,怕是無人管,快朽了。
但總比沒有強。
我劃著小艇,在姐姐跟前停住槳,喚上來。
猛地跳起來,詫異地笑:「顧芷,你真厲害!」
江風雖冷,浪卻并不大。
劃到江心,有隊人馬在后頭大喝:「什麼人,快劃回來!」
我自然不聽,沒命似地揮槳。
姐姐也撲在船邊,用兩只手嘩嘩地撥水。
我們順利逃到了對岸。
04
一路打聽,尋到顧宅時,連姐姐都驚住了。
高門大院,兩只石獅子巍峨佇立,十分氣派。
門上人將信將疑地朝通報。
管家迎出來,帶我們進后院。
暖閣里,蓮姨娘穿得錦繡輝煌,懶洋洋靠在人榻上。
見我們進來,掀掀眼皮,并不彈。
直到娘慌張地喊:「夫人,小爺有些發熱。」
蓮姨娘才一躍而起,把孩子搶到懷里,催著請大夫。
仆傭們紛紛朝外奔。
姐姐拉著我在凳上坐下,把手爐添了炭,塞進我懷里。
自己則咬著糕點,冷哼一聲:「狗屁的夫人。」
掌燈時分,孩子總算退了燒。
蓮姨娘斜坐床邊,眼地守著,一副慈母相。
沒人理會我們。
我們想自己去尋住,仆人又苦著臉,兼施地攔住,不給走。
我們又又累,實在沒力氣爭吵。
長姐走近床邊,抑著火氣,問道:「我們住哪?你別裝聽不見。」
爹恰好進來。
蓮姨娘的耳朵頓時不聾了。
吩咐道:「好生招待兩位小姐,別勢利眼怠慢了!」
這口氣,儼然是主母,我們是打秋風的。
爹先看兒子,轉頭才對上長姐發怒的眼神。
他咳兩聲,含含糊糊地講,蓮姨娘的兄弟立了軍功,已將扶了正,是正經夫人了。
他笑著說:「蘅兒,四兒,快娘!爹爹忙,顧及不到你們,缺什麼東西,問你們的娘要。」
長姐怒道:「狗屁的娘,我有娘!」
出去了。
爹又去逗兒子。
我站著不:「爹,你不問問二姐和三姐如何了嗎?」
「哦?」
他連頭也懶得轉過來,只漫應著:「是了,們怎麼沒和你們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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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看家麼?」
我嚨里哽了一下:「城都被燒了。還有什麼家可以守?」
「唔唔。兒子又瘦了,換個娘吧。」
「燉點好湯給娘喝。」
他回頭,看見我,有些不耐煩:「怎麼,你還要什麼東西?」
我說:「爹,們自盡了。」
「誰,誰自盡了?」
他一臉茫然。
「二姐和三姐。」
「哦。」
蓮姨娘皺起眉頭:「別說了,這種晦氣事。」
我卻繼續道:「叔叔說,可以請圣上旌表。」
爹不耐煩地揮手:「戰事吃,誰為這點事上奏。」
蓮姨娘使了個眼。
兩個婆子客氣地請我出門。
若賴著不走,顯然也有不客氣的請法。
我心里很為兩個姐姐難過。
們是蘭姨娘生的雙胞胎。
平日雖不大理我,可也從未欺負過我。
有次,跟親戚的孩子在一塊搶壽桃,我個頭小,不進去,不知是二姐還是三姐,遞了一只給我。
心地直遞到我懷里,仿佛還帶著一個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