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總算走到盡頭。
爹推開我,到前面。
道建沒多久,梯子還未造好。
出口只草草掛著一副繩梯。
若在平時,爹要攀上去也不難。
可他的胳膊被蓮夫人拉扯傷了一只,近年大魚大又吃得軀沉重,勉強試了試,不行。
他上頭,朝我道:「四兒,快趴下。」
我未及答言,他就不耐煩地用那只好的胳膊,死命我的肩膀。
我并沒有順勢趴下。
而是用巧勁一扭子,避開了。
他很生氣。
我老實地解釋:「兒承不住爹的重量,還是兒先上去,再來拉扯爹爹。」
不等他細想,我趕快爬上去。
自小娘就夸我胳膊壯,有力氣,像一般,是撐船拉網的材料,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場。
頂上只草草覆了席子和稻草,一掀就開了。
風很涼,烏云遮月,夜晦。
爹在底下焦急地喊:「四兒,四兒,你拉得我嗎?」
我搖搖頭。
當然是拉不。
底下閃出火,追兵到了。
從口跑開前,還聽見他大喊著四兒,四兒。
娘說得沒錯。
四兒,四兒。
果真刺耳。
12
我一路跑到七里坊。
逃難時,曾同姐姐在此歇過腳。
此本來只有一個路亭,不知何人起的頭,搭了小棚子,向過路人賣茶水,賣草料。
月下,一個瘦小的影忽然從地上彈起。
他沖到我跟前,拉我的袖子,低聲道:「小姐,走!」
是賣餅的小哥。
他把我拉到一片蘆柴地里,里頭竟藏著輛馬車。
小哥蹲下子,我踩著上去。
我兩手攀住車沿,手臂使力,腳下便踩得輕些。
馬車窄小,里面卻已了一老一。
小姑娘湊近我,脆聲道:「姐姐,這是李哥哥的娘,我是顧皇后的丫鬟,小苒兒!」
心直口快,將自己的來歷代個明明白白。
「一家人都給土匪殺了。我是先皇后命人救下的。」
「對我可好了。好人不長命,太后不喜歡,怕皇帝只聽的話,就害死了。」
「皇后一死,人人都欺負我,顧皇后來了,卻對我很好。」
「姐姐,皇后跟我說,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要我們一起活下去。」
我握著小苒兒的手,眼淚流了下來。
姐姐不準我死,可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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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對我守諾?
馬車走了五天,從小路轉上山路。
小哥跳下車,拿柴刀砍野樹橫斜的枝條。
我從他手中接過地圖。
看起來,離進村的路不遠了。
我們把車子藏在樹叢里。
小哥背著老娘,我和小苒兒背著包袱,手拉著手,走路進村。
進了村,小哥把老娘放下,自己又回去牽馬,把車上的布匹運了過來。
此地候溫暖,枝頭上掛著鮮亮的果子,水田里種著禾苗。
村人三三兩兩地走過來,老老都笑嘻嘻的。
當天,我們拿帶來的餅和布匹換了間房子,安頓下來。
小苒兒斷斷續續又想起來一些話,一五一十都告訴我。
我漸漸明白了姐姐的苦心。
太后為人謹慎,大概從過江之后,就命心腹四找尋避世之所。
東南多山,氣候又好,便尋著了此地。
但這里一點也看不出有兵收拾過的痕跡,或許只是被選中的地方之一,又被姐姐趁著太后放松戒備,一早走了地圖。
老娘說,活到七十,沒見過這麼好的地方。
土地厚,人也厚。
拄著杖出去串門,只說自己是個老寡婦,先夫是趕馬車的,留下兩一兒。
村人和善地送了許多東西。
山中歲月易過,一晃便是年余。
有天,小哥跟著村人出山賣野味,回來時,歡喜地道:「雍王沒有死!」
太后卻早就死了。
小哥拍手嘆道:「哈,那老妖婆!」
太后一死,雍王帶兵歸來,向天子獻計,愿先士卒,抗擊敵軍。
聽聞,天子親自下階攙扶,與長兄灑淚相擁。
雍王收編了江南軍隊,整頓軍紀,造船渡江,兩月便打退了敵軍,收復江北大片失地。
皇帝十分信任他,誰敢進讒言,便殺無赦。
這一句,小哥說了好幾遍。
末了,他快活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一下。
又過了一年。
小哥從山外歸來,一路抹著眼淚。
天下剛剛安定,雍王便舊傷發作,病死了。
同去的徐家大哥卻說起另一件事。
皇帝娶了新皇后,是個平民子。
十分恤民心,在各地建了救濟所,收留老弱貧病。
我默然不語。
徐大哥猶自笑道:「就連我們倆這趟出去,趕上府在大路口施粥,還一人喝了一碗。新皇后真是人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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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忙推著他,道:「大哥,大哥,我們快去你家,不是要修房頂?」
小苒兒黯然地垂下頭,抹了抹眼睛。
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如今,新皇后舉國贊頌,誰還記得那個因謀逆被屠滿門的顧皇后。
13
這天,有個老貨郎迷路,誤打誤撞進了村。
老娘在村口見,留他吃飯。
晚間,小哥把床讓出來,自己在堂屋長桌上將就了一夜。
第二日,老娘包了幾張餅,小哥送他出山。
老先生非要我們姐妹從擔子上拿點東西。
他的擔子上真有好東西。
一束極潤鮮亮的好線,在日頭下閃著。
我忍不住拂了拂,心知這東西價高,移向邊上,拿了一支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