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去世后的冬日里,我從未吃飽穿暖過。
如今吃飽了飯,暖意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不用暖水壺,褥子里也像火燒一般的暖和。
同如今的日子一比,從前我簡直像是在地獄里討生活。
阿娘若是曉得我如今過著這般的好日子,應當也會高興的吧?
我胡思想了一會兒,便裹著褥子睡著了。
促織在廊下清冷的著。
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推門進來。
虎皮褥子被掀開,有一只冰涼的手到我上,我瞬間驚醒。
黑暗中,對上了一張男人的臉。
lt;section id=quot;article-truckquot;gt;「你是誰?」
他也被駭了一跳,退出兩步遠。
還未曾等我反應過來,燈便亮了。
李三走進來,抬手便給了他一記暴栗:「死小子,大半夜的什麼?」
燭火亮起,我眼睛,這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一素衫,頭發高高束起,背著幾卷書簡,面玉一樣的白。
只一瞬間,我便反應過來了mdash;mdash;這是李三那個在鎮上念書的兒子。
可他卻不曉得我是誰,又無端挨了打,眼底便多了幾分惱意。
「是誰?」
李三答:「是張家閨,如今住到我們家了。」
這不解釋還好,一解釋他直接炸了。
「李老三!你果然還是將接來了!」
「這麼小的豆芽菜你也下得去手,你就不怕我娘泉下有知,罵你不忠不義嗎?瞧著比我還小兩歲,我可不要做我后hellip;hellip;」
話還沒說完,李三抬手又是一記暴栗。
「什麼后娘不后娘的!如今喚我一聲爹,那便是你妹妹!」
年愕然,轉過頭,恰巧瞧見我堆笑的模樣。
我夾著嗓子喚他:「阿兄。」
他張了張,徹底偃旗息鼓。
08
第二日,李硯修才終于明白了事的原委。
可他還是不喜歡我。
我想,大約是因為我占了他的屋子,如今他放課回來,只能住到柴房,所以心有不滿。
所以,我開始遷就討好李硯修。
他說今日日頭好,我絕不會說曬得慌,他說今日飯菜咸,我絕不會說沒放鹽。
縱然如此,李硯修還是很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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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是個獵戶,白日里是不在的。
家里只剩我和他兩個人,李硯修便待我格外壞些。
譬如寫字時故意我幫他研墨,好沾我一墨;又或是在我洗服時故意將皂打翻,好我多洗幾遍。
都是些小打小鬧的惡意,同從前后娘磋磨我的那些事兒相比,本就不算什麼。
所以我也未曾生氣。
直到有一日,我在河邊洗裳,李硯修來洗筆,故意將硯臺丟進了河里。
「你若是能將這硯臺撿回來,我便不再為難你。」
我哪里不曉得他是在故意刁難我?
但我也只能照做。
雖然李三待我很好,可我畢竟不是他親生的。
若是李硯修鬧起脾氣來,執意要李三將我送走,他未必不會照做。
人在屋檐下,還是得學會低頭的。
那河并不十分深,不過堪堪同膝蓋平齊,我了鞋下去了一陣,便找到了那方硯臺。
李硯修撇撇,未曾說話。
本以為不過是一樁逗他高興的小把戲,誰曾想,夜里我竟發起了高熱。
李三問詢了好一陣,得知事的原委后,發了大怒。
李硯修被他摁在院子里,結結實實了一頓。
我燒得渾滾燙,人也迷迷糊糊,恍惚間竟瞧見了阿娘。
阿娘穿著那半舊的羅,坐在門檻上納鞋底。
我出手想要去夠的角,可卻站起,走出了院子。
我急得不行,竟說起了胡話:「阿娘hellip;hellip;阿娘,你什麼時候來接我走?」
回應我的,是一只冰涼的手。
我睜開眼,握著我的手的人,正是李硯修。
他俯趴在我床前,屁高高翹起,姿態十分稽。
「白日的事兒是我不對,這藥你趁熱喝了吧,喝了就會好了。」
燭火下,他輕的眼睫就像是兩只振翅飛的蝶。
李硯修抿看我,溫熱的湯匙送到我邊。
灶房里泄出的一角燭下,是一道小山似的影。
是李三在熬藥。
心中原本空缺的一角似乎被什麼東西填滿。
我喝了藥,安心睡下。
自此,再也未曾夢見過阿娘。
09
自那日起,李硯修待我好了許多。
不知是被李三打怕了,還是同他說了些什麼旁的。
總之我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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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硯修要讀書,每十日才會放課休沐一次,李三又是個獵戶,白日里是需要上山打獵的。
因此小院里時常只有我一人。
剛開始沒人差使我干活,我倒覺得松快,可日子一久,只覺得無聊。
于是,我便拖李三在鎮上買了十數只鴨回來,將院子細細修整過一番后,圍了一方圈,開始喂。
這本就是我拿手的活計,做起來自然沒什麼難的。
我日日都去打豬草,再和了細糠喂。
等到小長母,已經是第二年春日了。
府衙報喜的人來時,我正在收拾圈。
他滔滔不絕的說了好半晌,我才明白過來mdash;mdash;
李硯修竟中了秀才。
我不曉得秀才是什麼,但應當是極有學問的人。
他日日苦讀,如今終于有了一番績,我自然高興的不行,忙給那小廝倒了碗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