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再與他多糾纏,只拉著李硯修往前走。
見我們要上山,張大山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后傳來:「原來是要上山尋你老子啊,只不過這幾日多雨,山路,指不定就落到哪個野里了,如今上山,怕是只能給他收尸……」
他話還沒說完,便愣住了。
山上林子里傳來窸窣的聲響,男人探出頭來,出一張帶著刀疤的臉。
他拖著半拉野尸,艱難的走著。
衫上染著,說不出的唬人。
「你說誰死了?」
張大山大駭,抱著木盆轉就跑,怎料恰巧踩中一團的泥,整個人騰空而起,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我沒空管他,只歡歡喜喜的迎了上去。
那只熊瞎子很大,被一箭貫穿了眼珠,看著十分可怖。
李硯修在前頭抱著頭,阿爹在后頭抬著。
我也想幫他們一起抬,可阿爹說:「阿禾回去吧,阿爹了,想喝粟米粥了。」
我答了聲好,飛快的沖回了小院。
然后燉了鍋湯。
12
阿爹和李硯修將那半只熊瞎子搬回來后,又去山里搬了另一半。
飯桌上,阿爹漫不經心的說起獵殺那只熊瞎子的過程,他說的輕而易舉,可我分明瞧見他衫下的臂膀上帶著傷。
若真是像他所說的那般,他又怎麼會傷?
李硯修也瞧見了,飯桌下,那雙拳頭握得極。
第二日,那只熊瞎子便被阿爹搬上牛車,去鎮上賣掉了。
偏巧酒樓里有位貴客吃熊掌,價格便收得貴了些。
攏共賣了三十兩,除去李硯修束脩的二十兩,竟還余下不。
從酒樓出來,阿爹便張羅著要給我買釵環,買羅。
可我平日里野慣了,并不喜歡那些。
李硯修便問我:「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了想,答道:「我要一只豬仔。」
從前養時我便想過要在家中喂豬,不為旁的,只因若是養了豬,阿爹便不用再為了些食上山打獵。
這豬仔若是喂得大了,也能賣錢給李硯修攢束脩。
他未曾想過我會如此答,沉默了半晌,還是去買了兩只豬仔。
又去給阿爹買了外敷的傷藥,最后竟還余下好幾兩。
一回去,阿爹便連夜用木板圍了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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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草草刨了兩碗飯,便去煮豬食了。
李硯修沖我翻白眼:「我瞧著你待這豬,倒是比待我還親。」
我頭也不回:「當然了,這豬喂大了可是能換錢的。」
至于你,只會花錢。
后半句話我沒敢說出口,李硯修也只撇撇。
第二日起床時,他已經沒了蹤影。
妝臺上安安靜靜躺著一只珠釵,下頭著張紙條。
我展開一看,只有四個打字——
生辰快樂。
自從阿娘去世后,我便再未慶賀過生辰,來了李家后,阿爹也未曾提起過。
卻不曾想,李硯修竟記得。
那只珠釵極素,不過是素銀的釵,并一顆極小的南珠。
可那南珠在日底下晃啊晃的,竟無端我想起那夜的月。
13
李硯修走了很久。
久到我喂的鴨賣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張大山摔斷了,后娘帶著兒子改嫁。
他還是沒有回來。
期間倒是往家里寄過不書信,只可惜我不識字,找鎮上的秀才念過幾次后,我便不大去了。
不為旁的,只因看過書信后,那秀才總要揶揄我兩句。
我實在沒臉。
但好在家中的日子是好了起來,那時賣熊瞎子的錢還剩下些。
我便同阿爹商議一番后,在山腳下圍了片地,用來喂。
畢竟我旁的手藝沒有,喂牲口還是拿的出手的。
轉眼三年過去,家中的鴨早就賣過好幾批。
家里地方小,原本是要在原來的院子里添一間里屋的,可阿爹堅決不肯,便只得在不遠又重新蓋了間小院。
落瓦的那一日,報喜的人又來了。
說來也巧,竟還是三年前那個小廝。
他喜氣洋洋的告訴我,李硯修中了進士,是二甲頭三名,整個清縣都沒有的榮耀,竟輕飄飄的落在了我們李家。
阿爹高興的不行,我亦是喜昏了頭。
但好在這回我沒忘記要給賞錢,連忙拿了一兩銀子要酬謝他。
可那小廝擺擺手:「銀錢就罷了,姑娘還是給我蛋吧。」
「上回從姑娘這討了蛋,家去后竟萬事順遂,連寡母經年的病都好了,瞧著像是從姑娘這兒沾染的福氣,如今我便厚著臉皮再討一討。」
我只覺得他貧,只幾個蛋有什麼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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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夠!
阿爹轉頭便給他裝了滿滿一筐。
送走報喜的人后,我沒了心思喂喂豬。
只鉆進臥房里一頓翻騰,可找來找去,竟沒一件合眼緣的裳。
只怪這些年忙著賺錢,連件像樣的羅都未曾添置。
正氣惱間,有人輕笑出聲。
我轉過,恰巧對上一雙瀲滟的眼。
14
三年未見,李硯修又長高了些,縱使我量也長了不,如今卻也只堪堪到他的下。
他一華服,墨發高束,像是話本子里的玉面郎君。
可此刻,卻不錯眼的盯著我。
「怎麼沒戴我送你的那支珠釵?」
見我不答,李硯修又我的發頂,像是在逗弄貍奴。

